当第二版迭代进行到第四周的周三，苏清月收到了一封院办转来的邮件。
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带队到律和来参观交流，一共五个人，名单附在邮件末尾，除了主任之外还有两名副主任和两个主治医生。
邮件正文里写了一句“希望了解贵院AI导航系统的研发经验”，措辞客气，像是提前做了功课。
苏清月回了一封简短的确认邮件，然后在项目组的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省人民来参观。准备一下演示数据。”林笑笑第一个回：“什么时候？”苏清月：“下午两点。会议室先接投影仪。”赵一鸣发了一个“收到”，小王回了一个“ok”的手势，孙雨萌隔了两分钟才出现，打了一行字：“演示用哪组数据？”苏清月看了一眼对话框，回了一句：“最新那组。肿瘤位置靠近功能区的那例。”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分，省人民医院的参观团到了律和。带队的主任姓许，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相间，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没穿，进了医院大门之后没有直接去会议室，而是在门诊大厅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头问接待的院办人员：“你们神外科在几楼？”得到回答之后他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跟着带路人往电梯方向走了。
苏清月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投影仪和系统的操作界面都调试好了。林笑笑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面前摊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没写字，赵一鸣和小王坐在会议桌的左侧，孙雨萌坐在右侧最远端，怀里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演示软件的主界面上。
许主任五个人在两点整推门进来。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副主任和两个年轻医生，五个人各自拉了椅子坐下，围了半张会议桌，跟项目组五个人形成了对应。许主任落座之后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对面的人，然后落在苏清月身上，点了点头才开口：“苏主任，久仰。你们那个AI导航系统，我看了院内通报。今天来主要是想亲眼看看效果。”
苏清月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朝外旋转着：“可以。我调一组数据现场跑一下，你们看屏幕就行。”她点了一下播放键，屏幕上弹出了操作界面。左侧区域是实时影像和导航路径叠加视图，右侧区域是误差曲线和数据面板。她选了一组临床数据，系统在载入数据完成后生成了路径规划，显示器上的误差读数在界面加载完成后稳定在了零点二四毫米的位置，响应时间显示零点零八秒。
许主任没有说话。他往前坐了坐，视线在屏幕上驻留了约莫十几秒，那个时间里会议室内没有其他人开口。他把目光从屏幕移到苏清月脸上，又移回屏幕上的误差读数，然后问了一句：“苏主任，你们这个成果，够发一篇顶刊了。有没有兴趣合作？”
“可以谈。”
“那你们团队——多少人？用了多长时间？”许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清月把手搭在笔记本键盘边缘：“五个人。三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许主任身后坐着的那个年轻主治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他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几个技术问题，他翻了一页，又翻了回去。许主任看了苏清月一眼，又看了她背后那四个正在各自位置上坐着的年轻面孔，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助手，声音不高不低：“咱们科去年那个项目，十五个人做了八个月，误差零点六。”
助手没有抬头。他面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压着一支笔，笔杆在日光灯下泛着细长的反光。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要在纸上记什么，最终没有动。
许主任把视线转回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苏主任，你那个团队——有没有时间来我们院做一次交流？”
“可以。”
“费用我们全包。”
“行。”
许主任站起来跟她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握了三下就松开了，收回去之后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快发正式邀请函。”苏清月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许主任朝她又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完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之后，苏清月转身走回会议室。
林笑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她等苏清月推门进来才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旁边，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师姐，他们好像被吓到了。”
“吓到不至于。但确实没想到。”苏清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电源线从插口上拔下来绕了两圈。
“没想到什么？”林笑笑站在会议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没想到我们这种‘小作坊’能做出来。”苏清月的语气跟回答系统误差0.24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林笑笑站在桌对面看着她收拾电源线和笔记本，过了几秒她又问了一句：“那他们以后会不会学咱们？”
苏清月把电源线卷好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学也没用。”
“为什么？”
苏清月把拉链拉到底，拎起包站起来：“因为学的是方法，学不了人。我们的人对了，方法才快。”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偏了偏头，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林笑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她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软件界面上打了一行字：“师姐说的话——学的是方法，学不了人。”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年月日。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快步追上了苏清月。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开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门合上之后数字从三楼跳到七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金属壁面反着顶灯的白光，苏清月站在靠里的位置，林笑笑站在她旁边。她偏头看了苏清月一眼，苏清月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好像是项目群的聊天记录——赵一鸣刚发了一条“省人民的人走了？”，小王跟了一句“他们什么反应”，孙雨萌发了一排问号。苏清月打字回了一句：挺好的。回来干活。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穿过门缝照进来，顺着电梯门滑开的缝隙在地面上铺了一片亮区。两个人走出电梯之后那道亮区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被收窄成了一条线，然后消失了。廊灯照在走廊地面的同一片区域上，持续的均匀的，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项目组办公室的门前。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比走廊的光稍弱一些，但一直在那儿亮着，像是里面有人提前开了灯等着她们。她们走过去了，那门缝的光在她的鞋尖前面铺了一段距离，刚好够她们沿着它走完。它持续地亮着，没有变暗，也没有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