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项目总结会的时间是在那个火锅吃完了之后，苏清月在第二天就把第二版的需求文档发到了项目组群里。
林笑笑早上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那个文件躺在对话列表里，文件名写着V2需求规划_v1，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她没有立刻点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然后才划开文件。
文档很短，只有两页，第一页写着目标周期两个月，第二页列了四个人的分工。
上午十点，四个人聚在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暖气片比上周更热了一些，墙角那台服务器的主机指示灯依然在规律地闪烁着。苏清月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已经用黑笔写好了四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模块，旁边用箭头连接起来，构成一张完整的系统架构图。她转过来面对他们说：第一版做了三个月。第二版目标两个月。她的声音跟三个月前说目标误差0.3毫米的时候是同一个调子。
林笑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在指间，她问了一句：压缩时间？
第一版是从零到一。数据从无到有，模型从零开始训练。第二版是一到二，整个流程已经走过一遍了，速度会更快。苏清月在白板上第一版的总时长旁边写了12周，又在下面一行写了，用箭头把两个数字连了起来，数据清洗的流程不用重新建，标注工具已经跑顺了，训练脚本只需要改参数，临床对接的渠道也打通了。她放下笔，这次的目标是让系统更快、更准、更稳定。每个模块都有具体的指标，看你们自己的分工。
赵一鸣坐在靠门的位置。他前面那份分工表上写的是数据标注自动化，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目标：将人工标注量从五万张降低到两万张，利用半监督学习，让模型自己标一部分，人工复核一部分。他看完了那行字之后把纸条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小王面前的纸上写着术中实时数据流分析模块，需要把手术过程中机器产生的信号数据实时接入系统后台，进行动态统计分析，把结果反馈到导航界面上。他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放平了，抬头说了一句：可以。给我一周先做接入方案。
孙雨萌分到的是推理速度优化，目标是把模型响应时间从现在的零点三秒压到零点一秒以内。她看了那行字之后推了一下眼镜，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已经开始了第一轮优化方案的排列组合。
林笑笑负责临床测试对接。她需要协调各科室的手术排期、安排测试人员、收集术中反馈并整理成文档反馈给开发端。她看完了分工表之后看了一眼苏清月，说：
四个人接到任务之后的表情跟三个月前那次启动会完全不同。三个月前，赵一鸣看到五万张图的时候眉毛抬了抬，小王看到统计分析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孙雨萌听到三个月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现在赵一鸣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小王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开始打草稿了，孙雨萌没有多问技术细节，只是把目标数值记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林笑笑看着他们几个各自低头开始查资料的样子，又把目光转向白板前面站着的苏清月，她问了一句：师姐你发现了吗？
什么？苏清月正在把白板笔的盖子扣回去，放回白板槽里。
他们都不说不可能
苏清月也扫了一圈办公室里那四个人——赵一鸣正在用手机查半监督学习的开源框架，小王在纸上画着数据流的拓扑图，孙雨萌已经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脚本文件，光标在编辑框的第一行闪动。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他们做过一次了。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椅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
接下来两周，项目组的节奏跟第一版时期有了明显的区别。赵一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两套数据——一套是人工标注好的完整数据集，另一套是尚未标注的原始影像。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半监督学习的框架搭了起来，然后在标注好的那部分数据上训练了一个初始模型，再用这个模型去预测未标注数据。模型预测的结果准确率大概只有六成，他花了几个小时调整了模型的部分参数，把七成多的结果确定了下来，把剩下的交给人工复核。人工复核的工作量从五万张降到了两万张左右。
小王那边进展比预期更顺利一些。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数据流接入方案写完，第三天上手术室实地看了一台手术，把手术过程中主数据流的实际表现记录了下来，然后回来重新调整了接口设计。第四天他跑通了第一个版本的数据流测试，系统后台可以实时收到术中器械的坐标信号，延迟在零点几秒以内。
孙雨萌那两周周末都没回家。她周五晚上把服务器的代码拉下来，在自己的电脑上跑了几版优化，第一版优化把响应时间从零点三秒压到了零点二二秒，第二版压到了零点一八，第三版卡在零点一五就推不动了。她试了两种不同的优化策略，一种是在模型推理的前端做缓存，另一种是改进了推理的并行调度方式。第二天下午，她跑出了零点一一秒的结果，离目标还差一点点。她在那条输出日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
林笑笑第二周跑了三趟胸外科和两趟神外科，跟手术室的护士长确认了后续测试的排期，又整理了之前十七台手术的使用反馈，按界面交互路径显示纠偏响应速度术中误报率四个维度分类汇总成了一份表格。
第二版系统在第四周的周三晚上正式跑完了第一次完整的临床数据验证。孙雨萌坐在服务器前面看着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然后输入了验证指令。屏幕上的结果在刷新之后显示出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在项目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响应时间零点零九秒。验证集误差零点二五。跟了张截图，截图上那行0.09的数字被系统自动标成了绿色。
林笑笑从自己的工位那边探过身来看着屏幕：比第一版还好？
数据量多了三倍。模型学到的细节更细了。孙雨萌把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转，那排对比数据整齐地列在界面上，第一版和第二版的数据并排显示，每一条对比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清月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份测试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说：可以上第二版临床了。
这么快？赵一鸣问。
不快。你们干活效率高了，我也跟着快了。
赵一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连线性回归公式都写不全，现在他已经能独立搭一套半监督学习的训练流程了。小王在暖气片旁边也听到那句话了，他手里的杯子握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周五晚上，苏清月说了一句明天休息一天。孙雨萌坐在工位上正在调试最后一段代码，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不休！明天我要把反馈模块跑完！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来。门禁卡给你。
第二天早上，林笑笑到七楼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赵一鸣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正在看半监督模型在新一批未标注数据上的表现曲线。小王端着新冲的咖啡站在暖气片旁边，墙角的服务器指示灯比平时闪得更快一些——孙雨萌正在后台跑一个新版本。苏清月也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屏幕亮着，正在调整一版新的损失函数参数。
林笑笑站在门口：你不是说休息？
苏清月没有抬头：我是说你们休息。我没说我自己。
那你——林笑笑走进来，把自己的包放下来。
调了一版参数。苏清月敲了一下回车键，等会儿你们试试看跑出来效果怎么样。
林笑笑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干活。键盘声从四个方向传过来，频率各不相同，但节奏稳定。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有特写，就是办公室的全景，四个人的后脑勺和面前亮着的屏幕都在画面里。她把照片发给秦墨，配了一行字：又在加班。
秦墨回得很快：那你师姐——
也在。
那你们真的——
真的。林笑笑靠在门框上，低头打字，但我们干得高兴。
秦墨回了三个拥抱的表情。那三个小图标在对话框里并排站着，像一行简短的确认。林笑笑看着那三个表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坐了下来，按了一下电源键，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的临床测试对接表格还停留在她上次关机的状态，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一闪一闪的。她把手放上键盘，开始打字。键盘声从她的工位方向加入了那间房间里已经有节奏的背景音流中，和其他几个方位的键盘声、鼠标点击声、暖气片的低鸣混在一起，像是同一种天气的不同声部在同一块天空下各自发着自己的声响，谁也没有刻意协调，它们各自响着各自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指挥也能持续下去的整体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