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上线满一个月的那天,刚好是周四下午。
苏清月把四个人叫回了那间十平米的小办公室。
阳光从虚掩的门缝透进来一道窄光,暖气片嗡嗡响着,墙角那台服务器的主机指示灯仍然一明一灭。
四个人陆续落座,坐在他们三个月前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林笑笑靠窗,赵一鸣靠门,小王在暖气片旁边,孙雨萌在服务器对面。跟三个月的不同之处在于,桌面上多了几包拆开的零食,墙上多了几张贴纸,暖气片旁边多了一把备用的折叠椅。
苏清月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黑笔写着项目复盘四个字。她翻开了第一页,抬头看了他们一圈。她没有用翻页笔或者白板,也没有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投射到墙面上,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总结一下。我们做了什么?
林笑笑第一个开口:做了一个AI导航系统。她的语气比三个月前在面试那道测试题前的时候平稳了很多。
误差多少?
平均0.26。
用了多久?
三个月。
苏清月把笔记本上的内容记完,收了笔,然后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林笑笑移到赵一鸣,又移到小王和孙雨萌,最后回到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三个月前,你们觉得这事能做出来吗?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赵一鸣先开口,声音比他平时报告数据的时候低一些:我当时觉得你在吹牛。
小王坐在暖气片旁边,也接上了一句:我也是。我面试那天你让我写线性回归公式我都没写出来。你说明天来上班的时候我回家路上想了一路她是不是搞错了
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我其实也没底。数据量那么大,训练时间那么紧,超参数组合那么多,我觉得怎么跑都会在0.5以上卡住。
林笑笑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顶那盏日光灯把她周围的空气照得均匀而明亮,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向内收拢着,她的声音比前面三个人都轻一些,但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稳定的确信感:我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能做成。
苏清月看着她:为什么?
林笑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的目光从苏清月的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了:因为你没做过做不成的事。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我有。但不多。她把手从笔记本上抬起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边缘,而且失败的次数你们没有看到。在霍普金斯第一年,有个项目跑了半年,最后失败了。我导师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失败是标配,成功是附加。
四个人安静地听着。暖气片的低鸣持续在空气中编织着均匀的底噪,没有人出声。
所以你们以后做项目,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成功苏清月说,失败了怎么办。想好了退路,剩下的时间全往前冲。
林笑笑坐在窗边,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那这次你失败了吗?
没有。
那你想了退路吗?林笑笑追问。
想了。如果三个月做不出来,我就拿自己的算法先顶着,把数据补齐了再重新跑一版实验方案。
那还是能做成。
苏清月把笔记本合上了,所以我从来不慌。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知道最坏的情况能兜住,中间怎么走都不会偏离底线。
赵一鸣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像是在消化那句失败是标配,成功是附加。小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桌面,孙雨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了。林笑笑坐在窗边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那道黑笔写的项目复盘四个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辨。
苏清月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把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说了一句:复盘结束。今晚我请客,火锅。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灯下微微亮着,你们想吃什么锅底自己想。提前说,免得锅到了桌上才开始争。
四个人站起来的那一刻几乎同时发出的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声音的节奏,林笑笑的声音最先从那个嘈杂的声场中突围出来:辣锅!必须辣锅!赵一鸣跟了一句鸳鸯锅吧,有人吃不了辣,小王往门口挤了一步我要涮毛肚,孙雨萌走在最后面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酸梅汤多要几杯,四个人挤在那扇窄门框里往外走,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和对话声的混响,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被他们留在身后。
火锅店的雾气从傍晚一直升到了晚上九点半。红油锅在中间翻着滚,白汤锅在旁边安静地冒着细密的气泡。赵一鸣涮毛肚的技术比他刚进组的时候熟练了不止一个台阶,他左手端着漏勺,右手筷子夹住毛肚在沸汤里翻动,数着秒捞起来在碗里过一圈。小王坐在桌子另一侧专注地吃肉,他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摞了三叠空盘,第四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孙雨萌坐在锅边靠里的位置,面前那杯酸梅汤已经见了底,她招手让服务员添了第四杯。林笑笑跟秦墨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两个人的筷子经常同时伸向同一片肉,林笑笑速度略快一些抢到了,筷子收回来的时候秦墨会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肉夹过去放到她碗里,偶尔也放一块辣椒。
苏清月坐在主位上。她面前的碗里煮了好几轮菜,但吃的不多,大部分时间她在看他们吃。赵一鸣把漏勺捞起来的时候甩了一下汤汁差点溅到小王袖口,小王躲了一下没有躲开,低头看了看那滴油渍笑了一声,说没事,这件本来就要洗了,然后继续夹肉。孙雨萌的第四杯酸梅汤被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她先喝了一口才放下,冰凉的甜味被红油锅的热气冲了一下,在舌面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苏清月拿起来看,顾言深的消息:吃火锅?她抬头看了林笑笑一眼——林笑笑正低头对着手机屏幕笑,应该是发了朋友圈。苏清月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林笑笑半小时前发的合照。照片里四个人围着一口红油翻腾的锅,苏清月坐在最里面没有被红油锅挡住的位置,正在低头夹菜,窗外夜景模糊地亮着,配文写着项目组庆功宴,苏主任请客!顾言深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内容很短:你们吃,我值班。
苏清月退到私信对话,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值班到几点?对面很快回复:十点。
那你十点下班了再过来。给你留了肉。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煮好的土豆放进自己碗里。
林笑笑从桌子的另一头探过身来,隔着中间那盘毛肚和两碟蘸料看向苏清月:师姐你跟谁发消息呢?
顾言深。
他说什么?
说值班。
然后呢?
说十点过来。苏清月把土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林笑笑看着她的表情,坐在原位歪着头:师姐,你俩现在说话都这么平的吗?
那应该怎么说?
至少加个想你了什么的。林笑笑的语气带着一层你不懂吗的意味。
苏清月放下筷子想了大约两秒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在火锅店的嘈杂中依然平稳:他过来的时候自然会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拿起了筷子。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放在桌角的手机,没再继续问了。她低头重新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两下,肉片变色之后她把肉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蘸了调料之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那道肉片边缘因为涮的时间短而略微偏韧。
秦墨坐在她旁边。他偏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进了林笑笑耳朵里:你师姐比你厉害。
林笑笑把肉咽下去了,偏头看他:哪方面?
她看人比你准。
林笑笑张了一下嘴,想要反驳,但她把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苏清月从认识顾言深开始,每一步的判断都没有错过。从到,从第一次见家长时顾言深右肩的高度到他发消息的频率和语气之间的细微差异,她每次都看得准。她把嘴合上了,夹了一片新的肉放进锅里,什么也没有说。
晚上十点,火锅店的门被推开了。冬天的冷气从门缝挤进来在桌面上方飘了一瞬就散掉了。顾言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靠里的那张长桌,然后绕过几桌客人走了过去。他没有穿白大褂,外面是一件深色大衣,围巾斜搭在肩侧,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了起来。
苏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肉给你留了。快煮完了。她往锅边指了指——一盘肥牛还放着,旁边的盘子里还有半盘虾滑和几片藕。
顾言深在她旁边那个空位坐下来,把大衣挂在椅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那些菜,说:够吃。然后他端起那盘还没下锅的肉,把整盘倒进了锅底。肉片入汤之后迅速变色收缩,他在漏勺里捞了两下,把煮好的肉分到了自己碗里。
苏清月把那杯倒好的酸梅汤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又夹了一块已经煮好的藕放进嘴里嚼了。苏清月给他夹了一片肥牛,从滚汤里直接放进他碗里,汤水在他碗沿边缘溅了两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餐桌上的气氛在顾言深进来之后并没有出现任何需要被填补的空白。
林笑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各自吃各自锅里的菜、偶尔交换一个盘子的姿势,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顾言深的右肩上——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的右边肩膀跟左边肩膀一直维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她转头看了秦墨一眼,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以后见我妈的时候,肩膀能不能是平的?
秦墨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下:我努力。
那你多吃点肉。吃饱了胆子大。
秦墨把那盘还没下锅的肉端起来,整盘倒进了锅里。肉片在红油中翻卷收缩,他拿筷子夹了一片放进自己碗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碗肉推到了她面前。林笑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没有把它推回去。她拿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嘴角确实弯了一下,那道弯度在火锅店的热气中持续亮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