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系统投入临床满两周的那个周一，院办的公示栏又换了一张新通知。
白纸黑字，比上次那张更短，只有一行标题外加两行正文，印在A4纸中间偏上的位置，边距留得比常规通知多一些，像是在传达一个并不需要额外解释的结论。
通知正文写着：拟将“术中神经导航AI辅助系统”列入神经外科与胸外科常规临床路径，即日起进入流程报批阶段，各相关科室配合完成数据备案与操作规范制定。底下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色的院办印章，在页面右下角压着，公章落印的油墨稍微重了一点点，渗进了纸张纤维。
林笑笑是项目组里第一个看到的。她端着一杯豆浆从食堂出来，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张白色打印纸，认出了那种排版格式——院办通知。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三行正文读了两遍，然后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把照片发给了她妈，配了一行字：“妈，我参加的项目上医院常规了。”她端着豆浆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二十秒，她妈的回复在屏幕顶端弹出来了：“什么项目？”林笑笑打字的速度比她平时写病程记录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AI导航手术系统！”
她妈隔了几秒回了一条：“听不懂。”林笑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叹气——她习惯了，她妈对几乎所有非临床类的技术词汇都回这三个字。她重新打了一行：“就是以后做手术的时候有个更准的导航，医生说切哪儿就切哪儿，不会偏。”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以前跟你解释那个导航APP还准。”她妈这次回得比刚才快了一点：“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笑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举起来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挪了半寸，低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是项目组成员！”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又加了一个。
她妈回了条语音。林笑笑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响，她妈的声音带着一层不解且不太在意的日常感：“那你涨工资吗？参与项目了应该有钱吧？”林笑笑听完之后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在走廊里因为空旷而带着一点回响：“妈你关注的点太实在了。”
“不实在怎么办？你又不找对象。”她妈的语音回得很快，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嘴边等了一阵子，就等着她那条抱怨松开了门缝。
林笑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这句话，没有再回。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续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烫的豆浆往项目组办公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秦墨已经到了，正坐在平时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拆一包零食，旁边的小王在整理新一批临床数据表格，赵一鸣在跟孙雨萌讨论系统界面的改进建议。林笑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然后偏过头，看着秦墨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秦墨，咱俩算处对象吗？”
秦墨手里的薯片袋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接住了，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林笑笑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中平稳一些，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转过几圈之后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放在空气中。
秦墨把薯片袋子放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坐在不远处的赵一鸣和王小王的说话声默契地低了下去，但谁也没有转头看这边，像是在假装专心讨论各自屏幕上的内容。“咱俩当然算。”秦墨说，“你不能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林笑笑没有接他那句。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那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怎么说？”
秦墨把薯片袋子完全放下了，脸上那种惯常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就说有。”
“说你？”
“不然还有谁？”秦墨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在收了一下之后重新浮现了，但和刚才那种吃薯片时的笑不一样。
林笑笑坐在椅子上，视线从秦墨脸上移到了自己面前那台没开机的电脑屏幕上。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那层颜色先覆盖了耳廓的边缘，然后蔓延到脸颊的位置，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可辨。“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下次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秦墨没有移开目光。
“等她再问的时候。”
秦墨看着她，伸手把她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重新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主动告诉她不行吗？”
林笑笑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秒。她偏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然后转回来，拿起手机，在跟她妈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让秦墨能看见。她妈的消息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几乎是秒回：“谁？干什么的？多高？家里怎么样？”三条消息一口气弹出来，像是把三个问题同时在同一个对话框里发射了。
林笑笑把手机拿起来转了个方向，让秦墨看到屏幕。秦墨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笑出了声。那声笑短促而透亮，在办公室的安静中打了一个圆润的旋，然后收了回去。“那你跟阿姨说——过年。”他抬头看她。
“你过年去我家？”林笑笑问。
“去。”
“你不紧张？”林笑笑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较刚才低了一些。
“紧张。”秦墨的声音也跟着降了下来，但嘴角那道弧线还在，只是收窄了一点点，“但不去更紧张。”
“为什么？”
“因为不去你妈会觉得我没诚意。”秦墨的手指在薯片袋子的封口处按了一下又松开了，补了一句，“跟老顾学的。”
“他教你的？”林笑笑看着他。
“不是教的。”秦墨把薯片袋子的口折好放回桌上，“他对我师姐那样的时候我看见了。学来的。”
林笑笑没有接话。她低头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妈，过年带他回来。”她按了发送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妈的回信片刻就到了，一串笑脸后面跟了一行字：“那我多做点菜。”林笑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她按下电源键锁了屏，屏幕黑下去之后那串笑脸在暗下去的屏幕上消失了。
她转头的时候秦墨还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收回去，停在那里。那幅画面落在她眼睛里，使她愣了一下，坐在对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边散落的几颗薯片渣在桌面上铺着，她伸手把它们拢到掌心然后捏了捏，才终于找回声音：“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嘛？”
“好看。”
林笑笑把桌角那包薯片拿起来扔到了他怀里：“吃你的！”
秦墨接住了。他没有再说话，他把薯片袋子重新打开，取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那道短促的笑音被薯片碎裂的咔嚓声覆盖了大半，但余音还在他的嘴角挂了一小会儿才落下去。
林笑笑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她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步伐频率比平时快，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后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墙壁上。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烫的。手指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顺着走廊朝阳光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身后那扇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日光灯亮度维持着它原有的强度，均匀地铺在走廊地板的表层，与从窗口射入的自然光在某个看不见的交界线上交汇成了同一片亮度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