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台AI手术安排在了周四下午。
神外科的手术室，苏清月主刀。
病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海绵状血管瘤长在脑干右侧面，紧贴着面神经核和皮质脊髓束的投影区。
传统术式光是术前定位就要折腾半个小时，而且术中体位变动之后，标记点的参考坐标会跟着产生一次偏移，你还得停下来重新校准。
苏清月提前十五分钟进了手术室。
她站在操作台旁边，把墙面那个导航系统的屏幕打开，调出了患者的术前三维重建图像。
屏幕上的路径规划线在加载完数据之后弹了出来，连同导航路径、术中偏移容忍度以及参考坐标系的全部信息，整体用时不到三秒。
她确认了路径参数，然后在系统里勾选了术中自动纠偏那个选项，检查了一遍所有设置，才去刷手。
手术一开始就比预想中顺畅。
苏清月的操作节奏跟系统的提示几乎完全合拍——每一次器械移动，屏幕上的偏差读数都稳定地停留在0.25毫米以下。到关键步骤时，系统提前三秒做出了偏移预判，在屏幕右侧弹出了修正方向提示，她的右手顺着那个方向微微调整了器械角度，偏差读数落到了0.22。术中出血量很小，吸引器吸了两下就把术野清干净了。手术全程一小时二十分钟，关颅的时候麻醉师看了一眼时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比平时快了四十分钟。
林笑笑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一直在转手里那只手机。
她握着手机边角，把它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翻，像在转动一枚硬币的替代品，翻了三分钟换了只手继续。
秦墨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两排。他看了林笑笑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这么久？
这才一个小时。秦墨说。
我知道。但就是急。林笑笑的步子停了下来，但手里那部手机还在转。
你师姐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林笑笑手里那部手机停住了。她想了想，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回了一句：没有。
那不就得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苏清月走出来的时候，口罩摘了挂在一边耳朵上，手术帽的边沿被汗浸湿了一小圈，贴在额角。她跨出手术室门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林笑笑和秦墨站着的方向，步子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好。患者醒了。
林笑笑呼出一口气。她的肩膀从一种不自觉的紧张状态中松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墙上靠了过去，后背贴着墙壁，手机搁在裤兜里。师姐，你真的每次都能做成。
不是我每次都能做成。苏清月把口罩从耳朵上取下来叠好扔进了医疗垃圾桶，用同样的动作摘了手术帽，揉了一下被压平的额发说，是这套系统每次都能做成。
那也是你写的。林笑笑的声音不高，在走廊里几乎只有她和苏清月能听见。
苏清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是我们一起写的。说完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翻了一下，朝办公室方向去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身子慢慢靠直了，看着苏清月走远的那道背影。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低了低头，用拇指揉了揉鼻梁，放下手之后她的声音在安静走廊里落了一下：师姐你别煽情了。
没煽情。苏清月的声音从走廊前面飘回来，已经被距离压短了，事实。
第三台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这次主刀位上站着的人换成了赵一鸣。
他站在手术台旁边，器械护士帮他把手术服背后的系带拉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穿戴完毕，手指活动自如，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枝在还没有完全适应风速之前的短暂抖动。那阵抖动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左右，他在器械托盘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掌，让它停住了。
苏清月站到了他旁边。她没有站主刀位，而是站到了第一助手的位置上，与他之间隔着半个台面的距离。放松。她说，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说排班表调整了一样平，系统会提示你每一步的走法。你只要按着提示做就行。
苏主任我——赵一鸣的视线还落在无影灯照明范围内的那片术野上。
你做了三个月标注，对每一个结构的位置比大部分主治都熟。苏清月拿起吸引器递过去，赵一鸣接住了，他握持的手感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脑子知道位置，手就不会差太多。
赵一鸣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鼓起来，维持了大约两秒的停顿然后放平了。他看着墙面上那台导航屏幕上的路径规划线——那道深蓝色的轨迹从皮肤切口的位置出发，绕过关键血管区，精确地指向病灶所在坐标。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术野上，然后伸手拿起了手术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偏了0.15。他切口的起始点距离系统规划的入路偏差了一点点，屏幕右上角的纠偏提示立刻亮了起来，红色的箭头朝右侧微微偏转。他看到了那个提示，然后跟着调整了手腕角度，切口末端的位置往回修正了回来，回到了规划路径上。从那之后，第二刀准了，第三刀更准。他的下刀深度和方向跟系统提示之间的偏差在之后的操作中稳定地维持在0.08以内，每完成一个步骤，墙面上那个导航界面的路径轨迹就向前推进一节，像一段被逐帧逐帧绘制出来的前进路线。
手术做完了。护士关了计时器，报时的那句话带着一层短促的确认感：两小时零五分钟。
赵一鸣从操作台前退后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套上还残留着切口的边缘和几滴冲洗液，手套表面平滑如常，但能看出他握着器械时手掌位置的压力印痕。他摘了手套之后，他先是把手垂在身侧，然后慢慢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片濡湿——不是血，是汗。他擦了一下手，放下手术帽之后，他的声音跟刚进手术室时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苏主任我——我做到了？
苏清月正站在器械台旁边检查术后器械的数目。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台面上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做到了。下次更快。
赵一鸣站在那儿没有动。他重新看向自己刚用过的那个操作台的位置，墙面上那台导航系统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术中路径的回放。那条蓝色轨迹从起点到终点没有断过，在接近病灶区域时有过一两次微小的波动，但始终没有偏离出预设的误差范围。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置顶的对话框里，点开了母亲的语音聊天记录。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今天主刀了。用的苏主任那套系统。我自己上的。他按了发送，停了一下。
他母亲回了一串语音。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点开听了一段，整条语音里面夹杂着一些控制过但依然能够辨认出来的节奏变化，像是有人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睛之后才开口说话。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低头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才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冬天的太阳不烈，但很亮，晒在身上带着干冷的暖意。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然后走回了项目组办公室的方向。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那扇窗户里的阳光在他走过去之后依然亮着，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地面上，从这一头一直铺到了那一头，中间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