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投入临床的第一周，胸外科排了一台手术。
患者是位六十岁的男性，早期肺腺癌，位置在上肺叶靠近纵隔面，紧贴着主动脉弓和肺动脉干的侧壁。
传统导航下那个位置的风险偏高，因为呼吸运动和心脏搏动会造成持续的术中位移，误差累积效应会让常规导航在接近目标时产生明显偏移。
顾言深看了三遍术前影像之后，在手术申请单上勾了AI导航辅助那个选项，然后让助理把申请发给院办备案了。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苏清月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胸外科手术区的走廊，没有穿手术服，站在操作间外面的观察窗前。她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手术室里那个已经铺好了无菌单的操作台面上。手术室的灯光全部亮着，器械台已经展开，巡回护士在核对物品清单。
顾言深从更衣室方向走过来。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帽子扣得齐整，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双手举在胸前保持着刷手后的姿势。他走到苏清月面前站住了，口罩暂时还挂在耳侧，说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
那我紧张。他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的重量。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做那么多台了，还紧张？
用你写的系统做第一台。顾言深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操作间那面玻璃窗后面已经铺好的手术台上，又收回来了，做不好丢的是你的人。
苏清月站在他面前，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她伸手把他手术服领口外侧那根没有完全翻平的带子正了正——动作不重，指尖从布料表面划过去，把带子压平了。她说：你丢了人我再帮你赚回来。放心做。
顾言深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里他们之间没有人开口。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然后消失了。他把口罩戴好，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的气密声响被走廊的空旷吸收，变成了一种短促而沉闷的闭合声。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苏清月一直站在观察窗前，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在手术室内的操作台和墙角的辅助屏幕之间交替移动——屏幕上那套系统的导航界面实时显示着术前规划路径和术中器械实际走行之间的偏差值。偏差数据在手术刚开始的十几分钟里稳定在0.3毫米上下，之后随着解剖层次的深入和呼吸幅度的影响，数值出现过几次短暂的跳动，每次跳动持续一两秒，然后回落到正常范围。顾言深握着超声刀的那只手在一次关键分离动作中停顿了大约半秒，屏幕上的数值正好在这一刻从0.27跳到了0.32，然后他重新调整了器械的角度，沿着系统提示的方向修正了偏移，偏差重新回落到0.28以下。那个修正动作的间隔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的右手在那个瞬间做了一次微调，掌心朝右偏了不到五度。
手术关胸的时候，巡回护士把最后的缝针递过去，顾言深打完了皮肤表层的最后一针，线头被剪断的瞬间，他抬起头来朝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清月站在玻璃后面，没有动，但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术室门打开了，顾言深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摘口罩。口罩的耳挂从他耳朵后面松开时在他脸颊侧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他走到观察窗前站住，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刚离开无影灯照射范围的松弛感。
苏清月把墙角的屏幕转过来。屏幕上的数据汇总页面已经自动生成了，全程误差曲线的最后一个数字显示为0.26。她看了他一眼说：全程平均0.26。
顾言深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他的肩膀从刚才一直微微绷着的状态松动下来，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终于被人解开了末端。
非常好。苏清月把屏幕转回去，把界面缩回导航主页面，然后看向他，你刚才第三刀，分离纵隔胸膜那一下，系统提示偏了0.05，你跟着手调了。那个反应很快。
顾言深正在把手术帽摘下来，他抓了一把被帽子压扁的头发：练过的。
什么时候练的？
周末。你不在的时候，我用模拟器做了三台。他把手术帽放进回收筐里，转过身来面对她，预先走了一遍流程。知道大概在哪个步骤会有偏移提示。
苏清月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颗薄荷糖。白底绿条纹的糖纸，边角微微皱了一点，是她随身带的。她递过去，他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口袋里什么时候都有糖？
从你开始的时候就有了。苏清月也把视线移开了。她的目光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暖色区域，边缘模糊地延伸到墙壁的转角。
顾言深含着那颗糖，没有立刻嚼，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确认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判断：那以后——
以后也都有。苏清月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回他身上。两个人站在观察窗旁边，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玻璃后面的手术室里护士正在清点器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隔着玻璃传出来，被削弱了一层，只剩下细微的叮当声间歇性地落在安静的走廊里。
秦墨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他应该是一直在那边等着，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了一句：老顾！手术录像发我一份！我要学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短暂的回响，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水面之后的余波。
顾言深偏过头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你学什么？
学你第三刀那个反应。秦墨从拐角彻底走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你那个手调反应速度，我看着屏幕都愣了零点几秒。
顾言深看着他：你学那个干嘛？你又不做胸外手术。
学技术嘛。秦墨走近了几步，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里端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了一句，万一以后转行呢。
林笑笑从他后面冒出来，她应该是跟着秦墨一起来的。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头发被风从走廊窗户挤进来的气流吹起来了一下，她问：你转什么行？
转你那个行。秦墨转过身去面对她。
我是神外的。
那我转神外。秦墨接话接得很顺。
林笑笑看着他：你会吗？
不会。但你师姐可以教我。
林笑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别什么都找我师姐。她刚站了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
那你教我。
我也不太会。林笑笑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那你跟我一起学。秦墨看着她。
林笑笑没有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但她没有躲开秦墨的视线。
苏清月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拌完嘴了。她偏头看了顾言深一眼，顾言深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了拉长的影子。秦墨和林笑笑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已经从刚才的那段拉锯变成了更日常的语调，像水流绕过了石头之后重新汇合。
苏清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阳光正好，她站在那道光的中间，整个人的轮廓被照得清晰而柔和。顾言深看着她走了一段距离，然后他也转过方向，跟着她的脚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两个人在走廊上的影子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变化而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沿着那道影子排列的方向延伸着，整条走廊就像被一层薄薄的、均匀的亮度覆盖着，亮度稳定，边缘清晰，中间没有出现过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