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言深的体温38.9,没降。
感染科主任带着夜班值班医生一起来的,八点刚过就推开了病房门。
他先看了一眼监护屏上的数据,又掀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状态,然后把听诊器贴在患者胸壁上听了一阵。苏清月站在门外,穿着前一天那件浅绿色的洗手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她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没有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感染科主任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他在走廊里站定,身后跟着的值班医生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往上写东西。他看了一眼苏清月,开口说:苏主任,患者伤口感染明确,清创后抗生素已经给了常规剂量。目前体温没有下降趋势,接下来48小时内如果再没有明显好转,考虑做切口引流。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那些术语在他嘴里形成了一种干净利落的链条,每一个环节都紧密衔接。苏清月站在对面,听完之后她点了一下头:知道了。她没有追问。
感染科主任又看了她一眼,本来要走,但又停了一下:苏主任,你作为家属——这段时间要注意。患者现在免疫力下降,探视控制一下。苏清月面对他的目光,说:我换防护服进去。
感染科主任看了她一眼:你——
我在神外做手术也穿防护服。习惯了。苏清月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更衣间的方向走了,脚步很快,像在做一道已经规划好的路径选择。
感染科主任看着她拐过走廊转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然后对身后值班医生说了一句:下午测一次体温。有变化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清月换好防护服回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包在白色隔离布料里,面罩的弧形玻璃罩住了整张脸,只在边缘留了一道呼吸产生的雾气。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步子很轻,但脚步声在地板上还是被听清楚了。顾言深醒了,他侧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看见那身白色的防护服从门框外面移了进来,然后停在了床尾。
他靠在枕头上,发烧让他的眼皮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他看了一会儿那身防护服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确实在那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一天沙哑一点,但能听出他是想了一下才把这个词放出来的:你穿这个像宇航员。
苏清月走到床边,低头隔着面罩看了看他的脸:宇航员也戴面罩。
那你是医院宇航员。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没有立刻消失,过了一会儿才平下去。
苏清月弯下腰把脸靠近他的额头方向,隔着那层透明面罩和他的皮肤之间隔了大约两厘米的距离。她起身说:你烧傻了?
可能。
傻了你还会说宇航员?
烧傻之前想的。顾言深的声音在说到之前想的时稍微低了一些,目光仍落在她那白色的面罩上。
苏清月隔着防护手套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套的材质隔绝了大部分温度传递,她能感觉到烫。那层温度透过隔离层仍然明确地传到了她掌心的位置。她收回手,问:你饿不饿?
不饿。
我给你带了粥。
不饿。
你上次低血糖的时候也说不饿。苏清月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粥和一根吸管。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吸管和那碗粥之间的距离,然后把吸管插进粥碗里,推到了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隔着手套有些笨拙,吸管插进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她用手调整了一下。
顾言深看着她,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把防护服脱了我看看你。
不行。
我就看一眼。
你现在烧得看谁都重影。
我看你的时候不重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像是要给这句话一点时间在空气里落下来。
苏清月站在床边,面罩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至少喝半碗。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那根吸管,又抬眼看了看她:你用吸管喂我?
隔着防护服够不着。你用吸管自己喝。
顾言深侧过头,凑近那根吸管,吸了两口粥。粥顺着吸管流进嘴里,带着微微的余温,他咽下去之后又把嘴凑近吸管吸了几口。苏清月站在一米之外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开口问: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没人。他喝完一口,等粥咽下去了才回答,自己扛。
扛不住了怎么办?
没有扛不住的时候。
苏清月站在床边没有接话。她隔着透明的防护面罩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近吸管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来看着她:现在不是扛不住了。是有人来了。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防护手套的手——透明的薄膜贴着皮肤,能看清里面的指节纹路。她把视线收回来,说了一句:粥多喝点。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脱防护服是在走廊尽头的缓冲间里做的。她拉开背后的系带,把连体服的帽子和上衣分层褪下来,折好,扔进回收袋里。摘下面罩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一圈浅色的压痕。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洗手,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扣子扣到第三颗,推门走出来。
林笑笑站在缓冲间外面的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有开封的瓶装水,没有喝,握着。她看见苏清月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苏清月的眼睛边缘有一层微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周周围待了一会儿又散开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林笑笑移开视线说:师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可你眼睛——
防护眼镜压的。苏清月经过她身边,步子没停。
林笑笑没有追问。她看着苏清月往护士站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跟上去: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买一杯就行。给你自己买,我不喝。
为什么?
喝了晚上睡不着。今晚还要守。
林笑笑在她身后站住了: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林笑笑的音量没有升高,但那些字被她说得很清楚,你昨天坐在病房里坐到天亮。我半夜起来去护士站倒水的时候经过走廊,门缝里有光,你在里面坐着。
苏清月转过来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那道光线描了一遍,然后她对林笑笑说:以后别在我病房门口趴着偷看。
我没偷看——我是在门口值班!林笑笑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值班到天亮?
林笑笑不说话了。
苏清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空气中放下了那个动作,然后她开口说:行了,去买咖啡。买回来分我半杯。
你刚才说不喝——
现在想喝了。苏清月转过身,朝护士站方向继续走了。她的脚步很稳,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摆动的幅度跟平时一样均匀。林笑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她看着苏清月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过去,那道白色的轮廓在拐角处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方向,然后消失了。林笑笑把手里那瓶水拧开了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下楼去买咖啡了。她知道师姐越是稳的时候,心里越不平静。但她这次打算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她刚才被口罩和防护服遮住的那双眼睛里,那圈浅红色的边缘到底只是防护眼镜的压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端着两杯咖啡往回走的时候阳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在她的杯子外壁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握着那两杯走过走廊,一杯冒着热气,一杯温度稍微低一些。她知道那一杯等一下会放在师姐手边的台面上,慢慢凉到正好入口的温度,变成一道她可以假装没看见的注视,穿过无菌的面罩和消毒水的气味,落在某个人的嘴唇边沿,变成一个人无声的回应。它不需要被说出声,也不需要被听到;它只是在那里,存在于那些没有开口的片刻和那些无声的目光中。它穿过面罩上的雾气和消毒水的气味,落在他干裂的嘴角上,然后被一颗不需要身份的吸管衔住了,像一封信被对折好后塞进门缝里,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收信的人知道是谁送的——从折痕的深度和纸张的温度就能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