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学术报告厅的灯已经全亮了。
一排排深蓝色的折叠椅从讲台前面延伸到后墙，第一排的座位卡上印着各科室主任的名字。
有人在座位上翻看会议材料，有人端着纸杯咖啡跟邻座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等着开场。
往常这种全院汇报的到座率大概七成左右，今天九成以上的座位都坐了人。
入口处还有人在往里挤，保安在门口加了一把折叠椅。
苏清月站在讲台侧面候场。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头发比平时多花了两分钟整理，整齐地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面前的手提电脑已经接好了投影仪，屏幕上的PPT停在标题页，亮白色的背景上映着项目名称和她的名字。
林笑笑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她把掌心在裤腿上按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了。秦墨坐在她旁边，椅子比她的略靠后一些，像是不想挡住她的视线，但他胳膊肘搁在扶手上朝她的方向微微偏着。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别抖。你师姐你还不放心？
我放心。林笑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很快又移开了，但我的手不放心。它自己出汗，我控制不了。
你把注意力放在她讲话的内容上，别放在自己手上。
林笑笑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掌心朝下压着裤面。深呼吸了两次，调整了心跳频率。
八点整，主持人走上讲台，简短地介绍了一下项目背景和苏清月的履历，然后把话筒让给了讲台侧面站着的人。苏清月走上讲台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话筒附近被微微放大了一下又恢复了。她在讲台后面站定，把话筒高度调低了一点，然后按了翻页笔上的按键。
各位好。她的声音从音响中穿出来，平稳地落满了整个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汇报的是术中神经导航AI辅助系统临床研究项目的结果。项目周期三个月，目标是将现有导航误差从1.2毫米压缩到0.3毫米以内。
台下安静着。有人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有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苏清月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了项目背景的第一页，上面列了三条行业现状数据——国际现有导航系统的平均误差、国内同类设备的误差范围、以及神经外科手术中对导航精度的临床需求。她讲完了背景，切换到了技术路线页面，讲了两分钟标注数据的采集和清洗流程，然后翻到了训练过程和参数调优的部分，语速保持在适中的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
她翻到结果页的时候手指在翻页笔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了测试结果——验证集误差0.28毫米。全场安静了片刻。报告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从第三排开始有人低声交换了意见。有人身子前倾了一下，偏头去看邻座的笔记本。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在这间报告厅的空气中平稳地回荡着。她等了几秒，然后等那阵交谈声自己落下去，等她确认全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讲台上，她开麦继续说了下去。
验证集是五十组临床数据。从本院外科手术记录中随机抽取的，覆盖了从常规切除到靠近功能区的三类不同难度的术式。误差0.28毫米，高于国际同类研究的标准。用到的是本院现有设备。她按了播放键，投影切换到了一段对比视频。左半屏是传统导航——红色标记路径在术中影像上的轨迹在接近目标区域时出现了偏移，落点与术前规划路径之间有一段明显的偏差。右半屏是AI系统的路径——蓝色标记轨迹平滑地沿着术前规划的路线前进，经过同样的区域时没有出现偏移，在终点处精准落位。两段视频并排放着，左侧的轨迹幅度在目标边界处产生了震荡，右侧的轨迹全程笔直。
台下更安静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我在听，现在的安静是我在看。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把身体直起来，靠进了椅背里。坐在第七排的一个住院医偏过头去，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传达的东西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它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然后心内科主任在前排举了手。他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处露出一截衬衫的白色边缘。他开口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传得很远：苏主任，这套系统什么时候能投入临床？
还需要走流程，但技术上已经成熟了。后续的审批周期取决于各环节的配合进度。
心内科主任还没完全坐回去，胸外科副主任的声音已经从第三排传过来了：那能不能先在胸外科试点？有些手术位置定位非常关键，如果这套系统的误差真的能稳定在0.3以内——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目光转向了第一排左侧的方向。
苏清月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要问顾主任。
顾言深从第一排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他没有转身面向全场，只是站在那里，偏了偏头，朝着讲台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传遍前排：胸外科愿意第一个试。他说完坐了下去。动作很自然，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他在坐下之前朝苏清月的方向看了那一眼，只停了大约一秒。
台下又有了骚动。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他女朋友的项目当然愿意试，旁边的声音接了一句那也是真有用才试的，没看见误差0.28吗。
演示在四十五分钟时收尾。苏清月把最后一页PPT翻完，上面写着项目组成员和致谢名单。她合上电脑从讲台侧面走下来，没有沿着通道往出口方向走，而是直接被从过道里涌上来的人拦住了去路。心内科主任走在她右边，胸外科副主任走在她左边，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问题是关于系统共享的技术路径，另一个是关于参数适配的可行性。后面还跟着两个不同科室的年轻医生，手里捏着手机，等着轮到自己提问。
林笑笑被后来的人群挤到了外围，几乎贴着墙壁站着，但她笑得很明显。秦墨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走吧，你师姐今天还要被围好久。站在这儿也挤不过去。
我不走。林笑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我要在这儿听他们夸她。听他们说0.28那个数字的时候那种语气。
你回办公室也能听。论坛上马上就会有帖子。可能比现场还详细。
林笑笑想了想，转身跟着秦墨走出了报告厅。门外的走廊比里面安静得多，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像某种从刚才的热闹里抽离出来之后遗留的余响。回到七楼项目组办公室的时候，她打开电脑，刷新了论坛首页。热帖榜第一位已经更新了，标题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一句都要直接：《苏主任的AI系统误差0.28！全律和要变天了！》她点开那条帖子，底下的跟帖刷得很快，从二楼开始就有人在问具体数据，往下翻了十几层才看到第一个完整的技术回顾。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每看一条就点一下赞。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一条熟悉的ID名出现在评论区里。ID是顾言深，回复了一条普通评论——那评论说苏主任带团队肯定很凶吧？毕竟要求那么高。顾言深的回复很短，一共只有几个字：她不凶。她带人很耐心。
林笑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几遍。她把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发给了苏清月，配了一行字：师姐！顾主任在论坛上替你说话了！苏清月的消息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来，大概是还在跟人说话。内容比林笑笑的预期更短一些：看到了。
什么感受？林笑笑追问。
又隔了不到两分钟，苏清月的第二条消息到了，比刚才那条长一些：挺好的。比那些夸技术的更让我高兴。
林笑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对旁边正在拆第二包零食的秦墨说了一句：你说我师姐是不是太会谈恋爱了？
秦墨把薯片袋撕开，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她谈什么了？她全程是被人追的。所有她做的那些回应都只是她日常的一部分。
但她每次回应的位置都特别准。林笑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顾主任说她带人耐心，她说这句话比夸技术更让我高兴——准不准？
秦墨看了看屏幕上的对话截图，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你师姐是天赋型选手。她不用练，天生的。我们这样的才是努力型选手。
林笑笑把薯片从秦墨手里拿过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追上？
秦墨看着她，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你追上我不用努力。我已经停在这儿了。
林笑笑伸手拍了秦墨一下，力度不重，拍在他胳膊上弹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都贫！
贫才能让你笑啊。
林笑笑没有接话。她的手从秦墨的胳膊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但她笑了，那道笑容从她的嘴角开始扩散，延伸到了眼尾和眼角，像一束光穿过走廊那扇窗户的时候在地板上铺开了一道均匀的亮区，边缘清晰，持续亮着。窗外冬天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完全移出，在楼顶的积雪表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白光。整条走廊和整个楼层都被那道白光覆盖着，房间内外的温度差在窗玻璃的表面形成了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的严寒到里面的温暖之间隔着的只有那层透明的隔断。那些水雾在玻璃的内侧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沿着窗面缓慢往下滑落着，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