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日的晚上七点半,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的门还开着。
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冷白色光线在整个楼层暗下来的基调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最后一间没有熄灯的教室。
暖气片在持续工作,但房间里那四个人都没有把外套脱下来——赵一鸣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开了一半,小王的围巾还挂在脖子上,孙雨萌的袖口卷到小臂但手掌是凉的。项目组办公室的桌面上摊开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各自的屏幕分别亮着不同的内容,像四块被拼接在一起的拼图碎片共同组成同一幅完整的画面。
赵一鸣正在检查明天演示用的那三组临床病例的标注结果。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地划动,每翻过一帧影像就停下来确认一遍关键点位的坐标数值是否与训练日志中记录的一致。他翻完第三组之后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屏幕朝向桌对面坐着的林笑笑:你再帮我过一遍。林笑笑接过去,把每一组数据的标注质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小王坐在靠墙的位置,把明天演讲用的那五十页PPT从头到尾再过一遍,他把每页的文字全部看完之后又翻回去检查了页码。孙雨萌在检查备份文件——U盘插在电脑上,平板上也同步存了一份,云端文件夹的同步状态显示为,她点开每个文件验证了一遍,确认没有发生数据损坏。
苏清月坐在最里面那张工位上。她面前没有开电脑,桌面上只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手写的演讲流程——开场、项目背景介绍、技术路线说明、标注数据概况、训练过程、参数调优关键节点、临床验证结果、未来展望。她在每一个条目旁边用铅笔标了预估时间,加起来正好四十五分钟,留了五分钟的机动问答时间。她没有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内容——那些流程她已经反复默念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对着纸面确认了。但她把笔记本打开着,作为某种仪式性的准备动作。
八点半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把手里的资料放了下来。赵一鸣先开口:临床病例选了三组。难度从低到高,从简单到复杂,从常规位置到贴近功能区,全部覆盖到了。林笑笑接上:PPT做了五十页。含案例截图、流程图、数据对比图表和技术架构示意图。小王把自己的备份方案列了一遍:U盘两份,平板一份,云端同步三份。网络正常用云端,网络断了用U盘,电脑宕机了用平板。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映着屏幕光:现场假如网络断了,我准备了离线演示模式。所有功能的交互操作都可以在没有网络的环境下运行。
苏清月听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从靠墙的位置走到了房间中央,在那四张桌子围出来的空地上站定。她扫了一圈,然后说了句:行了,今天不检查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
检查了一下午了。再检查也检查不出新问题。苏清月把他们桌面上的电脑挨个合上,笔记本收进包里,把桌角的U盘归拢到同一侧,回去睡觉。明天精神好才能讲得好。谁睡不好明天上台卡壳,问题不在准备,在状态。
四个人磨磨蹭蹭地开始收东西。赵一鸣把电脑电源线绕好塞进背包侧袋,小王把围巾重新系好,孙雨萌把平板关好放回保护套里。林笑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还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自己工位抽屉里。
师姐你不走?
我再坐会儿。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小房间里被暖气片的持续低鸣拢着,传过来时带着一层均匀的温度。
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不走?林笑笑倚着门框,声音比在桌边低了一些。
苏清月把抽屉推上,直起身转过来。习惯。手术前一天也睡不着,坐会儿把流程再过一遍,心里有底。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身后走廊的暗光在她周围铺了一层,她没有走进来,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那我们陪你。
不用。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学术报告厅,别迟到。苏清月走到门口,把林笑笑从门框边上轻轻让开,顺手关了灯。日光灯啪地一声灭了,走廊的光线从门外灌进来,在苏清月的肩膀上投了一道薄薄的亮边。她从林笑笑身边走过去,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方向上停了一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道目光本身就像一句简短的话。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间方向走了。脚步声从项目组办公室门口散开,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次衰减,然后那扇防火门被推开又合上,楼梯间里传来了往下走的脚步回音。灯灭了,七楼重新沉入了周日夜间的安静里,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上的绿色安全指示牌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微弱的荧光。
苏清月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打开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从第一页PPT的标题到最后一页的总结语,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她能够在这条路上面想象自己迈步、转身、伸手触碰投屏按键、停下问答的画面。窗外的月亮升在楼群的边缘,冬天的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层远距离的、持续的低音背景。
她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从饮水机接的,温的,她握着杯壁回到桌前坐下。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顾言深发来的消息:还在办公室?她放下水杯打字:
明天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的消息停了一会儿又接上了一句,PPT我看了,逻辑很顺。临床验证那页的数据展示方式比前天那版更清晰,他们把三点对比排成了同一行,一眼能看明白。
苏清月看着屏幕,回复道:差不多了。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没有卡住的地方。可能就是时间分配上最后问答环节预留得短了一点。
可以压缩中间那个案例展示的段落,重复的部分去掉,能省两分钟。
苏清月看着这条回复,他果然把那五十页PPT一页一页都看过了,连页面之间的时间分配都跟着在心里走了一遍。你看了几遍?她问。
顾言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明天好好讲就行了。她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紧张吗?
有一点。
你还会有紧张的时候?苏清月靠在椅背上打字。她打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道弧度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清晰可辨。
上台之前都会紧张。站上去就不紧张了。她的屏幕上方停了一瞬间。
那我明天坐第一排。他的消息紧跟着过来,像是早就想好该放在这里的位置。
为什么?
让你一眼能看到我。看到我就不紧张了。苏清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她看着那两行字,把它们重新读了一遍。她低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备忘录上学的。他回得很快。
哪条?
编号十七。内容:让她知道你在场。备注——已使用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屏幕上那行字,整间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墙角的暖气片发出的持续气流声。她低头笑了一下,那道笑声短促地落了一下就收了,但她嘴角的弧线还留着。编号十七用过了。她回了一条,还有编号十八吗?
有。编号十八:讲完了夸她。还没使用。
那我明天等你用。她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个字:
顾言深的回复只有这一个字,但她在那个字后面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从屏幕上感受到那一个字在极短的间隙中保持了与它字形相近的温度。
苏清月锁了屏。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穿上,把桌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冲洗干净放回了沥水架,灯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外面走廊的应急指示灯在她面前铺了一层微弱的绿光。她掏出手机,重新按亮屏幕,翻到和顾言深的那段对话,从编号十七的那条消息往下重新滑了一遍,看完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穿过走廊的每一帧背影。她走过防火门、走过楼梯间、走过一楼大厅那排熄了灯的挂号窗口,推开了医院大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围巾往下巴的位置拢了拢,顺着路灯下的那条路走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朝城市深处某个亮着灯的房间方向延伸过去,在冬夜里持续地、稳定地、不懈地前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