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那个旧储物间的门从早上七点半开到晚上十点，期间再也没有关上过。
走廊里的人经过时会往里面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那扇门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冷白而均匀，跟走廊里调暗了的灯管不一样。房间里五个人对着屏幕，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台没有人关掉的缝纫机在持续运转。
第一周，所有人都进了数据地狱。
五万张图。每张图要标注十五个关键点位——血管分叉处、肿瘤边缘、骨窗边界、器械尖端位置、导航偏移量、术后路径比对坐标。每个点的标注要求精确到像素级，偏差超出范围的无效数据会被系统自动退回。苏清月定的标准是标注公差不超过两个像素——那大约是零点几毫米的误差等级，每次点击鼠标的时候手部的微小抖动就能决定这帧图能不能用。
林笑笑的右手食指起了水泡。那水泡长在指腹和鼠标左键接触的位置，第一天是红的，第二天变成了半透明的凸起，第三天她用创可贴裹了一圈继续点。她的左手托着右手腕以稳定手部位置，点完一张图换下一张的时候她会把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一下，让手指短暂的离开鼠标表面。
赵一鸣的眼睛在一周之内几乎没离开过屏幕。早上的时候还能眨得比较频繁，到下午眨眼的间隔越来越长，他的眼角开始发红——那种红从眼白边缘渗向瞳孔附近，像慢慢扩散的细丝。孙雨萌从家里带来了一瓶人工泪液放在桌角，两个人共用，但到第五天那瓶眼药水就空了。
小王的变化最明显。他的黑眼圈从眼睛下方开始蔓延，第一天是浅浅的灰色，第二天变成了深灰带紫，第三天走到了颧骨下缘。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标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趴十几秒再抬起来，像在短短的时间内重启一次自己的系统。孙雨萌说话比平时少了。她话多，但到了数据地狱的第三天，她从我觉得这个点位应该标在血管中轴外侧零点五毫米处慢慢变成了这儿吧，再到第五天，她的标准答案已经简化成了随便，标哪儿都行。
苏清月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她的屏幕是房间里最大的一台，分辨率最高。她的鼠标移动时几乎没有停顿，每帧图在她眼前一闪，光标就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别人标一张图需要三分钟——先确认结构，再移动光标，再微调位置，最后按确认键。苏清月四十五秒，有时更快。她的光标从血管分叉点的位置滑到肿瘤边缘，再滑到骨窗边界，轨迹清晰得像一条事先画好的线。
林笑笑侧头看了一会儿她的屏幕，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姐你怎么能这么快？
苏清月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右手还在持续移动：我知道每个结构的位置。眼睛看到了，手就跟上了。
那你脑子里——
跟做手术一样。她的手指点了一下确认键，下一张图在屏幕左侧刷新出来，她的光标已经在新的坐标上落位了，你知道下一步去哪儿，手就不会停。
林笑笑在旁边安静了几秒。她看着苏清月侧脸在屏幕冷光中的轮廓——她的表情跟她在手术室里的表情几乎完全一致，那种极度的专注混合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秩序感。她的眼睛在屏幕和键盘之间移动的频率保持稳定，像一台按照固定时序运行的器械，每一次点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林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创可贴，然后把目光收回自己的屏幕上，重新把光标对准了下一帧图像。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他们在周五晚上十点汇总了进度。苏清月的笔记本上记录的总标注数是张，不到总目标的四分之一。赵一鸣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旧桌面的木纹，声音闷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照这个速度要五周。
实际上是四周半。小王的声音也显得疲惫，但如果每张图的速度能提到两分钟以内——
提不到。赵一鸣没有抬头，我已经尽可能快了。再快标注误差就控制不住了。
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她的镜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大概是盯着屏幕太久忘记擦了。她说了句我还能再快一点。
周一早上，四个人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时脚步比上周更沉了。暖气片还在工作，但房间里那种刚开机时的干爽已经散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时间运行的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热气息。赵一鸣把右手举起来，关节处泛着红，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然后握了握拳，做了几次张合动作。苏主任，我感觉手要废了。
我也是。小王也举了一下自己那只发红的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颜色，我昨晚回去用热水泡了半个小时。泡完好些，今早醒来又不行了。
孙雨萌没说话，但她往桌上放了另一瓶新的眼药水。
林笑笑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声音比上周五的时候哑了一点：师姐，我们能不能申请个外援？人手再多一两个，进度就能多提一些。
苏清月的声音从最里面的工位传过来，她已经开机了，屏幕亮着，标注软件的界面已经打开了。
顾主任？
苏清月没有抬头：他的数据是胸外的，用不上。专业方向不一样，标的点位标准不同，来了要重新培训，反而不如我们自己。
那秦墨？
他更用不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赵一鸣把椅子拖到桌前坐下来，小王叹了口气。四个人整齐地呼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像同一阵风从四个方向同时吹过，然后又散了。
苏清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墙角那台服务器旁边，在键盘上输入了几行指令。文件夹被打开的图标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后面的人能看到屏幕。整整齐齐列着三百多组标注完成的数据文件，按日期和病例编号排列好了，每一组的命名格式跟标准模板一致，点开之后的标注精度符合公差标准。
四个人凑过去。赵一鸣的眉头先是疑惑，然后慢慢放平了。小王张了张嘴，孙雨萌往前探了探头，把那三百多组数据挨个看了几秒又退回去了。林笑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师姐，这……什么时候标的？
苏清月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你们走了之后标的。每天标到凌晨两点左右，然后睡到六点起来。三百组，做完一半了。
四个人站在服务器前面，谁都没有出声。
师姐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那你什么时候标的？
苏清月端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你们走之后，我标到两点。睡到六点，起来继续。凌晨的时候网络不卡，服务器响应快，标得比白天顺。
林笑笑站在她工位前面，低头看着她。屏幕上苏清月账号下的标注记录里，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是一片连续的绿色进度条，每一段下面标注了完成时间和图片数量。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中间没有断档。
师姐——林笑笑的声音停了一下，她调整了语气才接上后半句，你太拼了。
不是拼。苏清月把那杯水放回桌角，把椅子转回来对着屏幕，是我不想让你们白干。如果我带头偷懒，你们凭什么加班。我标得多，你们就知道这事能成。
她重新把光标移到屏幕左侧的待标注列表上，点开了下一帧图。右手的动作跟之前一样流畅，光标落位、拖动、微调、确认，重复着已经做了上万次的动作序列。行了，干活。今天目标一万五。
四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鼠标被握住的轻微摩擦声、键盘被敲击的声响依次响起来，然后重新汇成那个持续的、低沉的、绵延不断的节奏。赵一鸣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了。小王把眼药水滴了，眨了两下眼，重新把视线对准了屏幕。孙雨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之后又往前凑了凑。
那天收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过十分。汇总数据的时候苏清月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当天标注数量一万七千两百张。比目标多了两千多。
林笑笑走在最后。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白天清晰。她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停了一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秦墨的消息：今天又晚了？她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累不累？
累。但心里踏实。她打字比平时慢，右手食指的创可贴在手机屏幕上刮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为什么？
林笑笑靠着墙，想了一会儿。她打完一行字删了，又重新打了一行发过去：因为我知道师姐比我更累。她都不说累，我凭什么说。
秦墨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那个表情图标在屏幕的暗色背景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林笑笑看着那个图标，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脚步在楼梯间里响了一阵，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了楼层之间。防火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把走廊里残余的灯光完全隔在了另一侧，整个七楼重新陷入了夜间的黑暗里，只有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亮了一会儿，然后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