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第三周，标注进度已经过半了。
系统里的进度条第一次突破了百分之五十，那道绿色的长条在屏幕上方亮堂堂地悬着，像一道刚翻过半山腰的标记线。但办公室里四个人的状态跟那道绿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一鸣开始说胡话了。周三下午他标着标着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屏幕左侧那张脑部MRI影像看了两秒，指着阴影处的边缘区域说了一句这个肿瘤长得像我前女友。旁边的小王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呛了一口，水从鼻腔喷出来溅在了键盘上。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重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我标错了，这个是第二层的边界，把光标挪到了正确的位置上继续操作，像刚才那句话没有说过一样。
小王把咖啡当水喝。他的桌角摆了八个空罐，有的是挂耳咖啡的包装袋，有的是速溶咖啡的条状包装，散落在键盘旁边和鼠标垫边缘。这周他一天喝八杯，上午四杯，下午四杯。他喝水杯里的液体颜色永远是深棕色的，偶尔倒一次白水是因为咖啡机在运转需要冷却。他的手指按在鼠标上的时候有时会微微颤一下——那种颤非常细微，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存在于他握持动作的末端。
孙雨萌的眼镜片后面全是红血丝。她的眼白从清澈的半透明变成了带着细密纹路的粉白色，那些红血丝从眼角延伸到瞳孔周围，像一张被不断拉伸的网。她戴着那副眼镜看屏幕的时候偶尔需要眨两次眼才能重新对焦，但她只是推一下眼镜架，继续把下一帧图中的点位标完。
林笑笑的右手贴了四块创可贴。食指的指尖和关节处各贴了一块，无名指侧边贴了一块，大拇指根部贴了第四块。她的鼠标左键被她用了三周之后表面那层防滑涂层已经被磨掉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浅的塑料层。她点确认键的时候声音比刚起步的时候重了一些，像手指要用力穿过那层创可贴才能把信号传过去。
苏清月看着他们。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亮着，但她的手从鼠标上放了下来。她看了一圈——赵一鸣的下巴正搁在桌面上半发呆，小王端着第八杯咖啡吹着表面的热气，孙雨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林笑笑正在用左手活动右手的腕关节。她放下鼠标，声音不高但清楚：今天不标了。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赵一鸣从桌面上抬起了下巴，小王的咖啡杯在半空中停住了，孙雨萌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了，林笑笑左手扶着右手的腕关节看着她。
赵一鸣先出声。
出去吃饭。我请客。苏清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拢好放回文件夹里，今天六点收工。你们先去换衣服，我在大门口等。
真的假的？小王把咖啡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跟桌面接触时发出很轻的磕响。
真的。走吧。
六点整，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在门口那排银杏树之间亮了一圈暖黄色的光。苏清月带着四个人走过门诊大厅、穿过连接住院部和老食堂的连廊。她没有拐进那个大家每天中午排队的普通食堂，而是绕过侧面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包间的门。四四方方的桌子，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窗子正对着门诊楼北侧那排亮着灯的窗户。菜已经提前点好了，桌面上摆了七八个盘子——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砂锅鸡汤、蒸排骨，另外还有两盘热腾腾的菜还在陆续上桌。热气从菜盘表面升起来，把空气里的饭菜香味铺满了整间包间。
四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赵一鸣先迈步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小王和林笑笑跟在他后面，孙雨萌最后进来带上了门。四个人在桌边坐下来之后目光落在满桌菜上，谁都没有动筷子——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确认。
苏清月坐在主位，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吃啊。
林笑笑也夹了一块鱼，但她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她看着苏清月低头吃排骨的样子，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哑一些：师姐，你这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你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林笑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尾音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那也是吃了。苏清月把那块排骨嚼完咽了，没有抬头，又夹了一根菜心放进碗里。
那不算。林笑笑看着她。
苏清月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她把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那我今天多吃点。她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都多吃点。下周还有三万张要标。
赵一鸣第一个动了筷子。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一道紧绷的线突然松开了半圈：好吃！他把肉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好吃就多吃。苏清月把饮料瓶推到转盘中间，让每个人都能够到。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菜添了两轮，汤换了新的，茶水续了四壶。话题从标数据好痛苦飘到了你们大学室友都什么样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成又飘回了苏主任你是怎么做到每一帧定位都那么准的。赵一鸣说到自己大学室友凌晨两点打游戏打赢了会从床上跳下来把全宿舍叫醒庆祝，小王说他室友养了两只仓鼠结果半夜跑出来钻进他冬天的棉鞋里冬眠了。孙雨萌很少主动说话，但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偶尔在自己聊到熟悉的话题时话会多一些——她本科的时候确实做过几个小项目，其中一个是爬了一整个学期的论坛数据来分析热度走势。
苏清月坐在主位听着他们说话。她吃得不快，但是一直在吃，碗里的菜没空过，茶水喝完了自己又续上了。
等席间那阵笑闹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们已经标了两万八千张了。比原计划快将近一周。
四个人安静了一下。小王先问：真的？
真的。你们每天的实际产出比我排计划的时候预期的高出百分之十二左右。苏清月的语气跟她说今日目标一万五的时候没有区别，但这次她把两个字放在了句子开头，按这个速度，再有两周数据就能齐了。
小王放下筷子：那数据齐了之后呢？
建模、训练、调参。苏清月看了孙雨萌一眼，那就是你的事了。
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她喝完汤之后脸上的疲惫感比刚进门时退了一些，声音虽然低但尾音是稳定的：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苏清月看着她，你之前爬过论坛帖子，说明动手能力没问题。
孙雨萌的脸微微红了——那层红从耳根往颧骨方向蔓延了一小段距离。她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出一句：苏主任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苏清月笑了一下，你说的最受欢迎的人是我。
全桌都笑了。赵一鸣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挤出了光。小王也在笑，他一手撑着桌子边沿，肩膀微微抖动着。林笑笑弯着腰伏在桌面上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孙雨萌低着头也笑了，那个笑很浅，但她嘴角的弧线持续了挺久。
散场的时候苏清月去了前台结账。收银台的小姑娘翻了翻夹在收银机旁边的单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已经结过了。苏清月站在前台前面把结过了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走向走廊方向。顾言深正好从楼梯口走出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没有系，搭在领口两侧的肩上。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站在楼梯口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你从家路过到食堂二楼？苏清月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住。
秦墨说你今天请项目组吃饭。顾言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只，指向电梯方向，然后我顺路过来把账结了。
苏清月看着他：你从胸外科顺路顺到食堂二楼？中间隔了一栋楼和一条连廊，步行至少八分钟。
顾言深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没有接话。
苏清月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了，下次我请你。
你请项目组的时候，顾言深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我算项目组的吗？
你算顾问。顾问不管饭。苏清月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那什么管饭？
苏清月想了想：家属管饭。
顾言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动作不长，从他嘴角的边缘延展出去了一小段距离，在走廊的灯光下停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回去。那家属今天请了一顿。
苏清月点了点头：那我记在账上，下次还你。
不用还。
不行。欠着不舒服。
顾言深看着她，没有反驳。他把围巾从肩膀上拿起来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放回去了：那你欠着吧。欠久了利息高。
什么利息？
利息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以后每顿饭都一起吃。
苏清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夜风从走廊窗口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然后放下来：行。这个利息不高。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她偏了偏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侧脸朝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声：走了。然后她走进电梯，转过身来面朝门，门合拢之前她朝他抬了一下手——手指微微张开挥了半下，幅度不大。顾言深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看着电梯门合拢，上面的数字从2跳成了1，停住了，然后数字没有再变。他把围巾重新搭回肩膀上，转身往楼梯口方向走了。夜风从走廊窗口继续挤进来，在他的大衣下摆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走过了那段连廊，走过了门诊楼侧门，走过了一排行道树之间的路灯。那排路灯的光在他的肩膀上交替地亮着又暗着，随着他每走过一盏灯的距离变换一次，直到他拐过了下一个路口，整个人融进了那些光之间均匀的间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