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名单最终定下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项目人员总共五个人。
苏清月是负责人,林笑笑负责临床协调和资料对接,赵一鸣做数据标注,小王做统计分析,还有一个叫孙雨萌的女生负责编程实现。另外加了一个挂名的顾问——顾言深,苏清月在项目申报表上写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推辞。表格交上去之后苏清月给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顾问,你挂名但实际干活。顾言深回了一个字:她又发了一条:那你的工位在七楼储物间。顾言深又回了一个字:
项目组的办公室设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旧标签,被撕了大半,剩下杂物间三个字的残影还在。林笑笑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秒左右。门是朝里推的,推开之后里面的空间呈长方形,十平米出头,四张旧桌子靠墙排着,桌面上的漆面磨出了木头的原色。墙角那台服务器的机箱安安静静地蹲着,电源线从墙角拖到最近的插座上。整个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淡灰色的,头顶一盏日光灯管照出来的光线偏冷,在墙角的阴影里泛着略深的色调。
林笑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墙角那排暖气片上,走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冰凉的,像一块搁在室外很久的铁。她回头问了一句:师姐,这个房间以前是储物间,对不对?
现在不是了。
苏清月跟在她后面走进来,把一摞资料放在桌面上,用手压平了卷着的边角。
没窗户。
有灯。
苏清月伸手拉了一下门边那根灯绳,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亮了,均匀地铺满整间屋子。
没空调。
有暖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排冰凉的暖气片上时停了一下。暖气片是坏的。林笑笑说。这个我来修。苏清月蹲下来,手伸到暖气片底部摸了一圈,把阀门的位置找到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钥匙,当扳手卡在阀门边缘,逆时针慢慢拧了半圈。管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水在远处流动的声响,然后暖气片表面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继续拧了四分之一圈,暖气片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微温,然后从微温变成了能感知的暖意。
林笑笑没有过去帮忙,她蹲在两步之外看着苏清月的背影。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按下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照片里苏清月蹲在暖气片前面,一只手捏着那把钥匙,另一只手在暖气片管道外侧试探温度,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拖了一小截在地板上。林笑笑把照片存下来发给顾言深,配文:顾主任,你女朋友在修暖气。
顾言深隔了不到十秒回了一条消息。林笑笑低头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回复:她还会修暖气?她打字回过去:你女朋友什么不会?顾言深这次停了两三秒才回,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最终发过来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好像确实什么都会。林笑笑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蹲到了苏清月旁边。
师姐我来吧。
你学过?苏清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学过。林笑笑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手腕,目光在阀门的位置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学。
苏清月看了看她,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把阀门的位置让出来了:那你来。
林笑笑接过去蹲在暖气片前面。她学着苏清月的姿势把钥匙卡在阀门边缘,试探着拧了小半圈,管道里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暖气片的温度比刚才热了一些。她继续拧了四分之一圈,咕噜声平稳了,热气从散热片的缝隙里均匀地散发出来。她站起来看着那排开始散发热量的暖气片,语气里面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确认感:好了!
你挺厉害的。苏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蹭的灰。
跟你学的。林笑笑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不会就试。
苏清月走到墙边那张桌子的位置站定,把桌上那摞资料理了理。行。下午开会,布置任务。
下午两点,五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坐着。赵一鸣坐在靠门的位置,小王的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孙雨萌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桌面上,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林笑笑坐在苏清月右手边。墙上挂了一块白板,是苏清月上午从另一个办公室借来的,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在角落里留着一条透明的边角。
苏清月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了一支黑色白板笔。她的声音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清晰均匀,像在手术室里跟台下的人说下一步准备夹闭的时候一样:三个月时间。我们要做什么?
做一套AI导航系统。林笑笑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语速比她平时快一些。
具体指标?
误差0.3毫米以内。
怎么实现?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赵一鸣的视线从苏清月脸上移到了白板上的空白区域,小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封面,孙雨萌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没有人开口。
苏清月用笔在白板上敲了一下:第一步,数据。我们需要至少五百组术中实时影像和术后结果的匹配数据。每组数据从术前三维重建到术中的每一帧影像都要标。标注内容包括每帧图像上关键结构的位置、术中导航的偏移量、最终手术路径的坐标。你们先翻一下你们面前的文件,那是标准模板。
赵一鸣先翻了翻,文件很薄,内容却很细致,逐帧标注的要求写了两页。他抬头问了一句:五百组?一组按一百帧算,就是五万张图。
三个月标注五万张图?赵一鸣的声音在房间里明显了。
我们五个人,一人一天标一百张,一百天就是五万张。苏清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人均一百张,每张三分钟左右,就是五个小时。工作时间之外每人每天多干五个小时,你们的晚上和周末都得搭进来。
小王低头算了算,又抬头:一个人一天一百张,五个人一天五百张。一百天正好五万。但标注的精度要求是每帧图像的坐标误差在零点几毫米以内——他自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能看出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那些步骤的长度。
苏清月看着他们,没有补充新的内容:所以你们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干五个小时。有人家里或者其它安排冲突的,现在提。她停了一下,等房间里那阵安静自己落稳了。
桌子周围的四个人安静了三四秒。然后林笑笑的声音先响起来:行。五个小时就五个小时。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水面,赵一鸣跟着说了一句我也行,小王紧接着点了头,最后是孙雨萌的。苏清月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他们,等这四声都落到位了,她才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三个月后项目失败,你们的工时就白花了。
不后悔。林笑笑说。
不后悔。赵一鸣跟着。
小王摇了摇头。
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说:不会失败。
苏清月把白板上的计划写完了。白板上的线条和数字在那个小房间里排列着,像一张已经画好了轮廓的图纸,等着一层一层地填上颜色。她把笔帽扣上,放回白板槽里:那好。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工。
散会的时候四把椅子先后在地板上拖出了四声长短不一的声响。林笑笑留在了最后。她坐在椅子上等前面四个人走出去了,才开口叫住了正在收拾白板笔的苏清月:师姐。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说话的语气,跟在手术台上一样。
苏清月把白板槽里那支笔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笔帽有没有扣紧。一样吗?
一样稳。林笑笑坐在椅子上,她的声音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比刚才开会时轻了一个档,好像你早就知道能做出来似的。
苏清月把笔放回槽里,转身看着她。我确实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只要数据够了、标注准了、模型调好了,结果一定好。她站在白板前面,一只手搭在板沿上,冬日下午的光线从虚掩的门缝里透进来在她的脚边铺了一道斜斜的亮线。但前提是——她顿了一下。
前提是?
前提是你们别跑。
林笑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正中央,暖气片正在她身后持续地散发热量,把房间里的空气从冷调成了温的。她看着苏清月的眼睛,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比回答五个小时就五个小时的时候更平,更像一个确认:不跑。打死都不跑。
行。那明天见。苏清月拿起桌上那摞资料,先转身出了门。
林笑笑留在房间里多站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旧桌子的桌面,桌面上的漆面被磨出了浅色的木纹,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圆珠笔划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个科室的旧人在这个储物间里留下的。她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房间,关上了门。走廊尽头她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我师姐今天说只要数据够了模型调好了结果一定好。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眼神,跟我第一次见她做手术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墨秒回了一条语音。林笑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把语音点开来听,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刚手术完还没完全松下来的语气:什么眼神?
林笑笑在窗边站住了。窗外是住院楼南面那片光秃秃的树冠,冬天下午的光线从树梢上方偏斜地穿过,把她握着手机的手背照得明亮而均匀。她低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就是那种你们跟着我,不会输的眼神。
秦墨的消息很快弹了回来,连停顿的间隙都没有:那你跟着她。我也跟着你。
林笑笑看着屏幕上我也跟着你四个字,锁了屏。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往楼梯间方向走了。那扇防火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隔音效果很好,把走廊里剩余的声音全部封闭在了门板另一侧,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间隔均匀。她走了两层楼之后步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划开看了一眼,秦墨补发了一条:不是跟风的跟。是那个意思的跟。她看完之后又把屏幕按灭了,继续往下走了。这次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落地的声音没有变响,但在楼梯间里走动时那道轻微的节奏变化还是能被感觉到的,像一段旋律在第二次重复时重音的位置稍稍偏移了那么一点点,整体走向还是一样的,但听的人能辨认出那层细小的偏移就藏在音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