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清月办公室门口排了一队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但空气中悬着一种绷紧了的气场。
十来个实习生和规培生靠着墙站成排,有人低头翻手机里的笔记,有人对着空气默念什么,有人整理了好几次白大褂的领子。排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呼吸的频率比他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他自己大概注意到了,但是控制不住。
门开了。前一个面试者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队伍的时候脚步也没放慢,走廊里那排人默默收紧了站姿。戴眼镜的男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苏主任好。我叫赵一鸣,神外规培第二年,之前做过神经外科基础研究,对手术流程比较熟悉——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简历,没有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介绍一下自己做过什么跟AI相关的事。
赵一鸣坐得端端正正,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提前准备过但临场答错的问题。他想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在安静办公室里显得清楚但底气确实少了一截:我大学的时候打过王者荣耀,用过AI外挂。他说完似乎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不太对,喉结动了一下。
苏清月看着他,在简历的页角画了一笔:下一位。
第二个推门进来的是个齐刘海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嘴角一起弯。她坐在椅子上时把白大褂的下摆理了一下,看着挺自然的。苏主任好,我大四,下个月才转到神外。但我Python学得不错,本科的时候自己写了一些脚本处理数据。
你写过什么?
写过爬虫。
爬过什么?
齐刘海女生顿了一下,笑得更甜了,但那个笑的幅度在停顿的间隙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爬过医院论坛的帖子,分析了一下谁是医院最受欢迎的人。说完之后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刮了一下自己的裤缝。
苏清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结果呢?
结果是您。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两秒。她没有评价那句话,但把那两秒的沉默放在了那个回答的后面,像在一句已经说完了的话后面画了一个句号。下一位。
第三个是个体型偏圆的男生,从走廊排队的位置进门的时候动作有点急,在门框边蹭了一下肩膀才挤进来。他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他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一种想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弥补所有技术缺陷的迫切感:苏主任,我是神外二组的小王。我技术不太好,但我能吃苦。您让我干啥都行,熬夜守数据我也干。
苏清月把那份测试题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放在桌面边缘。数据统计分析学过吗?
学过一点点。
什么叫一点点?
就是知道标准差是啥。小王的目光从桌面那页纸边缘移到了苏清月脸上,像是在自己那堆储备里确认了一下这句话的量级。
苏清月看着他。她示意了一下桌面上那张纸说:你坐下。
小王愣着。
先坐。
小王坐下了。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椅子往桌前拉近了半寸。
苏清月把测试题推到他面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说:十分钟。
小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线性回归公式的空白填空题,第二行给了一组数据要计算P值,第三行画了一条坐标轴要标ROC曲线并解释AUC。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汗珠很小,先在眉毛上方渗出了一层。他握笔的手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没有动,然后他低头在第一个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来回犹豫了好几次,有一些笔触是写下又划掉的,有些地方留了很轻的痕迹但没有成字。
八分钟的时候他交卷了。卷面比刚发下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内容——第一题写了线性回归:Y=aX+b,公式不完整,但参数名称写了。第二题把两列数据抄了一遍,在旁边写了P值查表,下面跟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算错了。第三题画了一条从坐标原点出发略微弧形的曲线,线的形状跟标准ROC曲线有相似之处,但不准确,底下写了AUC越大越好。
苏清月看完了。她把卷子放在桌上翻了一面,抬头看着小王:第一题公式少了一项。第二题计算错了。第三题曲线画得不太准确。
小王的脸红透了,从颧骨往下蔓延到了脖子根,连着耳朵一起泛了红色。对不起苏主任我——
你明天来上班。
小王愣在原地,张着的嘴合不拢了。
明天早上八点,项目组办公室报到。
小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头低到接近膝盖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头抬得太急晃了一下。谢谢苏主任!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扶了一把门框,肩膀擦着门框边缘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走廊上排着的那些人从不同距离的位置探着头凑了过来。有人问他怎么样怎么样,小王挠了挠头,表情介于兴奋和困惑之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的,但她让我明天来上班。
你答得怎么样?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队伍中间插过来。
小王用力挠了一下后脑勺,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答得稀烂。
那你还过了?
她说——小王停顿了一下,他眉头微微皱着,她就说了一句明天来上班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苏主任选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小王没有回答,靠在墙边低着头琢磨那场面试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在想自己那个标准差的定义到底在什么地方被看见了。
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苏清月把测试题收起来放进抽屉的时候,林笑笑从走廊另一头绕过来了。她推门的时候没有敲门,门推开了一半,她的声音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师姐你考了些什么?刚刚出去那个小王说他全答错了。
基础统计。苏清月把抽屉关上了。
那个小王答得怎么样?林笑笑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三题全错。
那你还选他?林笑笑在对面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苏清月把那张卷子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展开。小王的卷面上那些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笔迹在灯光底下隐约可见,侧着光能看清楚他的笔尖在纸上多次停顿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卷面右侧某个位置上虚虚地点了一下说:因为他写了。他说标准差是衡量数据离散程度的指标。虽然没答对公式,但他写了定义。她顿了顿,其他人都没写。
林笑笑坐在对面沉默了两秒。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所以你选的是的人?
选的是不会但愿意试的人。苏清月把卷子放回了抽屉里,三个月时间我可以教技术。但态度教不了。
林笑笑坐在椅子上,把这话想了一想,又问了一句:那我呢?你为什么选我?
苏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我师妹。
就这?
还因为——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接上了,你在最难的时候没跑。
林笑笑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某一点,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步子起初和平时差不多,但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走了两步之后的脚步声——她跺了两下,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声音均匀地传过来,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信息。
隔着门板,她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苏清月你真是——
我什么?苏清月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出去,不高不低的。
你太会说话了!林笑笑的音量比刚才高了一度,但尾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翘。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她的声音又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了,那股劲头隔着门板仍然清晰可辨,你没跑!你知道这句话对我多重要吗!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接话。她低头重新翻开了下一份简历——封面上的名字和科室栏都写着同一行字。窗外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区域,把那些被翻开的简历页面的边角照得微微反着光。
她拿起笔在下一份简历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标了一个日期。手边那本空白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列了几个人的名字和备注,小王的姓名后面括号里写着数据清洗组——标准差值正确,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态度对,技术可教。她写完这一行,翻到下一页,笔尖搁在纸面边缘等了一会儿才继续画下一条分隔线。阳光在那道线的起点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笔尖走过的方向滑了过去,好像被那道墨迹引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