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律和医院走廊里还残留着春节的余味——护士站台面上那盆年桔的果子还没摘完，公告栏的红纸也没撤，边角翘起来了一小块，被图钉重新按回去了。
但新年的松懈劲儿在神外科那层楼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公告栏贴了一张新通知，白纸黑字，标题加粗居中排列。
《关于开展“术中神经导航AI辅助系统”临床研究项目的通知》。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印着苏清月的名字。项目周期印了三个月的起止日期，从下周一算到三个月后的那个周五。项目目标那一行写明了：“基于深度学习的术中实时导航系统，目标将现有导航误差从1.2毫米压缩到0.3毫米以内”。
林笑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旁边还站着另外几个人，有人端着一杯豆浆在看，有人蹲下来系鞋带但系完了没站起来，目光还朝着通知的方向偏着。
她看完之后转身走回神外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清月已经在桌前面坐着了，面前摊开了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第一页用黑笔写了一行标题和几个待办条目，笔迹干净利落。
“师姐，”林笑笑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把现有误差从1.2毫米压缩到0.3毫米以内？现在全球最先进的设备也才0.5毫米吧？”她的声音在“0.3”那个数字上微微加重了一下。
“所以叫‘研究项目’。”苏清月正在写第二行，笔尖没有停。
“三个月？”
“嗯。”
“三个月要搞定人家做了三年的事？”林笑笑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两只胳膊肘搁在桌沿上。
苏清月终于把笔放下了。她抬头看着林笑笑，说了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当天下午，神外科那边关于这个项目的讨论已经漫延到了茶水间和走廊拐角。护士站在那盆年桔旁边接了水的功夫低头跟同伴聊了两句“三个月0.3毫米”的可能性，同伴摇了摇头说不至于那么乐观。几个住院医在休息室吃午饭的时候把那张通知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有人说“她上次那个导航算法倒是准，但那是她一个人写的，这次要带团队”，另一个人接话“据说要从规培生里挑人”，然后有人笑了笑说“规培生能干嘛，帮忙订外卖吗”。
走廊另一头，三个实习生凑在楼梯间拐角那扇窗户旁边。窗户关着，冬天的冷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了一线，但三个人都没往窗边靠。其中一个个子最矮的实习生把手机屏幕亮给另外两个人看，上面是那张通知的翻拍照片。
“你们去不去报名？”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去什么去？三个月搞不出来，到时候丢人。苏主任的技术是够硬，但我们这种水平的去了不就拖后腿吗？”
第三个实习生捏着自己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想了半秒，说了一句：“苏主任的项目哎。就算搞不出来，写简历上也好听。”
“写简历上说‘参与了一个失败的项目’？”
“万一成功了呢？”
“怎么可能成功？”第二个实习生笑了一声，音量压低了但还是带着那种“你清醒一点”的尾音，“你连解剖都没背完。”
拐角另一侧，林笑笑蹲在楼梯间门板后面的阴影处。她的耳朵贴着门缝的方向，把这三句对话完整地收进了耳朵里。她没急着站起来，等那三个实习生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往外走了才从门板后面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推门走出去。
那三个实习生还没走远。林笑笑从后面跟上去叫住了他们，步子跨得大，声音不高但尾音抬得干脆：“你们不去我去了。”
三个人同时转身。个子最矮的那个实习生先开口：“林学姐你去？”
“去。我师姐的项目，我不去谁去。”林笑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很大，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当天晚上，五零二室的客厅灯亮着。林笑笑推开苏清月卧室的门，站在门框旁边往里喊了一声：“师姐，我报名了。算我一个。”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医院内部系统的报名界面。
苏清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深度学习算法的书，书页上贴着几条彩色的标签，页角折了多处。她抬头看了林笑笑一眼：“你确定？这个项目很苦。数据清洗、模型训练、临床验证——不是看你师姐的面子就能混过去的。”
“苦不怕。”林笑笑走进来，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我就怕搞不出来丢你的脸。”
苏清月看着她，把书合上了放回床头柜上。“你去了，搞不出来也是我丢脸。”她说，“跟你没关系。”
“那更得去了。”林笑笑的声音不加掩饰地高了一些，“我师姐不能丢脸。”
苏清月沉默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行。算你一个。”
“还有谁？”林笑笑追问。
“还没定。明天面试。”
“面试？还面试？”林笑笑的语气从笃定转成了惊讶。
“选人。不是谁报名都要。”苏清月把床头柜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到了折角那一页。
林笑笑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放低了一些：“那我明天去面试的时候——”
“你免试。”
“为什么？”
苏清月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你是我师妹。走后门。”
林笑笑愣了两秒。她的嘴张着，先是一个圆形的口型，然后那个圆收拢变成了笑的弧度。她弯着腰蹲在了地上，头埋在手肘里面笑了起来，肩膀在她自己压着的力度下轻轻抖着。
“师姐你也会开玩笑！”她蹲在那儿笑完了抬起了头，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没开玩笑。”苏清月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依然平平稳稳的，“明天下午两点，办公室面试。”
林笑笑从地上站起来敬了个礼：“收到！”她转身跑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苏清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顾言深发了一条：“听说你要做AI导航项目？”
“嗯。”
“三个月？”
“嗯。”
“你这个目标——”他那边停了一下。
“怎么？”
“挺疯的。但我喜欢。”
苏清月看着“我喜欢”三个字，把手机举在眼前多看了两秒。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你来当顾问？”
对面回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手机一直捏在手里：“义不容辞。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条件是你每天按时吃饭。”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那你也得按时来食堂。”
“我哪天没去？”
“上周二没来。”
“上周二门诊拖堂了。”
“那你欠我一顿。”
“行。明天中午补上。”
苏清月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她从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冬天的月亮偏小，挂在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圈边角，只剩下一个细瘦的弯弧。她看了几秒然后从窗台前收回了目光，重新翻开那本关于深度学习的书。窗外的风把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月亮在那道轻微的晃动中保持着它自己的形状，没有因为冬天的瘦削而减少任何一点亮度。她翻到了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标题行那几个字上，手指沿着第一段的第一行从左往右划了过去。明天下午开始招人了。三个月的硬仗，她已经在心里把开头那一步的位置想好了，就落在明天下午两点零五分，面试开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