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整个人最近都很烦。
他那种烦法跟以往不一样——平时他烦了就找人唠嗑,把话倒出来就没事了。
这次他倒在办公室里,坐在顾言深的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快五分钟。
顾言深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肺叶切除术后的随访记录,笔尖在纸页上匀速移动,像对沙发上那个不断发出闷响的生物毫无察觉。
老顾。抱枕底下传出一声闷声闷气的声音。
再说到底是什么意思?秦墨把抱枕从脸上拿开,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嘴角那根线耷着,整个人呈一个我怎么也想不通的形状蜷在沙发里。
顾言深在页角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了他一眼。就是再说。
废话!秦墨把抱枕扔到一边,身体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坐直了,我问的是——她是想谈还是不想谈?她那个到底是拖着还是拒绝?
顾言深把随访记录合上放回桌面,靠着椅背看了他两秒。她想谈。但她还没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秦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等着被解救的患者家属。
再说的时候你回消息晚了五分钟。她收到你那条消息之后隔了五分钟才回。顾言深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条查房时观察到的体征数据,中间那五分钟她大概把输入框打开又关掉重复了三次。最后说了——说明她在意,只是还没有把话说出口的底气。
秦墨站在桌沿前面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你分析得这么细?
你师姐教我的。顾言深端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跟桌面碰出一声很轻的磕响,她说要了解一个人,就看她说不出话的时候在干什么。
秦墨沉默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拉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等她准备好。
万一等不到呢?
那就主动一点。顾言深把水杯转了个方向,杯柄从他左手侧转到了右手侧,他低头看了一瞬又抬起来了,别让她觉得你在催她,但让她知道你在等。这两件事不冲突。
秦墨坐在椅子里安静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从那种我怎么也想不通的皱着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平的状态,像一个人终于把手里那个拆了一下午的结扔到了桌面上,决定换一种思路。老顾,你谈恋爱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顾言深把水杯放回桌面,目光从杯沿移到了秦墨脸上。
以前你说话三句能噎死一个人。现在你说话——秦墨想了想措辞,最后说了出来,能噎死人但最后又给人递杯水。
顾言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波动,但他偏了一下头,像在想怎么回应这句评价。这算好还是不好?
算好。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那我现在给她发条消息,就说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说。这话行不行?
秦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动静比平时轻一些,像是那个字让他的步伐发生了变化。
当天晚上九点半,秦墨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跟林笑笑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下午的晚上吃什么——她回食堂,你呢——他回食堂,同一个。之后对话就断了,安静地挂在屏幕上。
他翻回那个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按下发送。消息送出去之后屏幕没有立刻变暗,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两次又消失,第三次出现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那你等多久?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四个字排在那里,等着他接。
秦墨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举到了胸前的位置,呼吸放轻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等多久都行。他发完把手机放到枕边,屏幕朝上,自己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没动。大概过了十五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笑笑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秦墨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没有看天花板,他翻到了床的另一个方向,用枕头把自己埋在里面,翻了一个滚,又翻了一个滚。第三个滚翻完之后他坐了起来,头发乱得跟被吹风机对着吹过一样,他握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字,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客厅里顾言深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秦墨房间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开着,秦墨趴在床上,手机搁在枕边,两条腿在后面晃着,脸上挂着一种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笑。顾言深端着水杯走过了门口,没有停下来。
好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秦墨从床上坐起来,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好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顾言深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回来,隔着一道墙:那还行。
还行秦墨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句,这是突破性进展!你知道比前进几个台阶吗?她以前说的时候是站在三楼上,现在她说等于跳到了五楼。下一步就是--
下一步是什么?
她愿意让我过年跟她一起回去了。秦墨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轻快。
厨房里传来水杯被放下的声响。然后顾言深走到走廊口,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恭喜。
恭喜两个字?
你想听什么?
秦墨想了想,把自己刚才那个三楼上五楼的比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补充的了。他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回去睡觉吧,我在这儿自己消化一下。
顾言深端着水杯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秦墨一个人站在走廊口。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那个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裤兜里,走进厨房倒了一大杯凉白开灌下去。杯沿放下来的时候他嘴角那道弧线还维持着原有的弯度,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关灯回了房间。那晚他睡得挺好的。第二天早上他的眼睛睁得比闹钟还早了几分钟。他偏头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屏幕暗着,但他没有把它拿起来,只是翻了个身,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那道在夜色中没有彻底消退的弧线重新浮了上来,跟窗外的晨光一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