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苏清月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翻了大半的文献，旁边的茶几上搁了杯水，水面已经平静无波，应该是好一阵子没动过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两个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
她把文献放下来，接了起来。
丫头，你上次说带那个姓顾的小子回来过年——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电视新闻的声响，大概是央视一套那个准时准点的晚间新闻频道，没关。
嗯。怎么了？
你奶奶问了好多次了，说他什么性格啊、长得高不高啊、会不会说话啊，她今天下午又把客房床单拿出来晒了——爷爷的声音顿了顿，话筒那边传来奶奶小声说了句什么，隔了一层距离听不真切，然后爷爷又接上了，她怕你找的不会说话，到时候坐一桌子人都没人接话。
苏清月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文献合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笑了：他是不会说话——那种见面就问吃了吗之类的他不会说。
那他会什么？
他会做事。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落在自己脚边。
做事？做什么事？爷爷那边似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背景音从新闻播报的匀速语调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底噪。
他会跑三家店买十二种口味的糖、会在食堂占好位置等人、会写备忘录记别人随口说过的话。苏清月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只是把这些事情像列检查清单一样摊开了放在电话线上。
爷爷那边沉默了一拍。话筒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不重，但能感觉到他在听筒那头认真听着。听起来不太会说甜言蜜语？
他说的每句都是实话。苏清月把膝盖上那本文献拿起来又放回茶几上，比甜言蜜语管用。
爷爷又静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响，他说：那——他家里什么情况？父亲做什么的，母亲在哪儿工作？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没有？
父亲经商，做医疗器械相关行业。母亲以前是护士，退休了。家里就他一个。苏清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报一份术前基本资料，家境不错，但他自己的收入独立。在律和做了几年，手术量是全科室前列。
你查过了？爷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像是某种你跟你爸一样认真的语气。
不是查。是他自己说的。苏清月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大概知道你要问，提前跟我提过。
爷爷那边安静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那段时间里能听见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播音员的语速依然匀速平稳。然后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笑意从话筒那端沿着线路渗了过来，说：丫头，你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的。苏清月握着手机，声音跟之前一样，但尾音在落地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那行。爷爷的音量微微高了一些，像是下结论的语气，那你过年带回来吧。我跟你奶奶把家里收拾一下。客房该收拾的收拾了，不该收拾的也收拾了。
不用收拾。苏清月打断了他，他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客房！爷爷的声音在有客房三个字上加重了，像在敲一个已经敲过一遍的钉子。
苏清月握着手机，偏了一下头。爷爷，他才第一次上门。第一次就住家里，不合适。
第一次上门怎么了？爷爷的语气跟当年她不写作业时一模一样，中气十足的，你奶奶把客房床单都换了新的，被子是上周刚晒过的。我都跟她说万一人家不住，你奶奶说住不住是她的事，我准备了是我的事。你说我能怎么办？
苏清月哭笑不得。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我来安排。
你别安排。爷爷的声音又笃定了一分，你把人带回来就行。其他的交给我跟你奶奶。你奶奶连菜谱都拟好了。
电话挂了。苏清月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过了几秒才把它放在茶几上。
林笑笑从卧室门缝里探出脑袋。你爷爷？她整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穿着睡衣和毛绒拖鞋，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嗯。说让顾言深住家里。苏清月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放回去了。
住家里？！林笑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个调，你爷爷这么直接的？第一次上门就住家里？
他说床单都换好了。
那顾主任知道吗？
不知道。苏清月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跟玻璃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
林笑笑倒吸一口凉气，音量压低了但仍然挡不住里面的兴奋：他要是知道第一次上门就要住你家——
所以他最好不知道。苏清月拿起手机翻了个身，打开跟顾言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过年回来，我爷爷说让你住家里。
对面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住家里？
嗯。他说客房床单都换好了。
顾言深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了两次，第三次出现之后终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爷爷——好不好说话？苏清月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打字回他：他话挺多的。
不是这个意思——他会不会考我？顾言深的回话比之前短了一些，像是手指停在键盘上斟酌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苏清月嘴角的弧线更明显了一些。她偏头看了一眼林笑笑的方向，对方正用一脸你们说什么了的表情盯着她。你怕考？
你上医学院的时候考了那么多试，还怕考？
对面停了一下。然后顾言深回了一句，比前几句都长：上医学院考的是书本。见你爷爷考的是人生。
苏清月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她把手机拿起来贴近了一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你过年之前多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回答你为什么要跟我孙女在一起
顾言深那边隔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才回。他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这个答案我已经想好了。
苏清月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拍。什么？
见面再说。
苏清月盯着见面再说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把手机从眼前拿下来搁在胸口的位置，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客厅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线从高处均匀地落下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低头重新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搁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用被子蒙住了脸。
林笑笑坐在沙发另一端全程安静。她看见苏清月翻了个身用被子蒙脸的动作，安静了大约五秒之后开口喊了一声：师姐你睡了吗？你刚才笑出声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声音：没有！
我听到了！那声笑不是手机震动能发出的频率！
那是手机震动！
林笑笑不说话了。她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落在苏清月侧躺的姿势上。苏清月的耳朵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一截，耳廓边缘那圈颜色比正常肤色深了一层，在落地灯的暖色光线下格外明显。她嘴角的弧度在被子边缘被压着，但那个轮廓在布料下面还是能辨认出它在持续存在。林笑笑没有拆穿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房间，经过沙发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方向，没有说话。她走回房间之后把门带上了，合拢之前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句低低的。客厅沙发那边也回了一声，闷闷的，还带着一点被蒙在被子里的余音。那盏落地灯的灯光在客厅里持续亮着，没有立刻关掉。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手机从沙发缝隙里捞了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在黑暗中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呼吸灯在茶几边缘，一明一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