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律和医院的门诊大厅还没到最忙的时段。
挂号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保安在闸机口旁边打着哈欠。
但护士站那几台公用电脑前面围了不止一两个人——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凑着脑袋看同一块屏幕,有人端着豆浆站在后面踮脚看。护士站的台面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人挤得微微歪了一边,没人注意到。
林笑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护士站那边攒着的人堆,快步走过去挤进缝隙里,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屏幕。手机上那个论坛界面的标题栏已经顶到了热帖榜第一,红色的Hot标签在标题前面闪得像警灯一样。整块屏幕被深红色的加粗字体填得密不透风,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地排列着。
《惊!昨晚行业晚宴上顾主任跟沈总的世纪对视!》底下跟帖的画风直接分裂成两派,有人发了三张现场图,一张是沈辰逸端着温水站在走廊拐角,一张是顾言深站在另一个拐角,第三张只有苏清月一个人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正中间,像被人为地放在那两张照片之间的中心点。有人在评论区里把这些线索串成了一篇小作文,另一个人跟了一句我朋友的朋友的同事在酒店工作,听说沈总跟苏主任说了句追不上也撤得干净——然后顾主任就从拐角出来了!底下紧接着有人回复了一句妈呀这是什么修罗场剧本!!
林笑笑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伸手把屏幕往下划了一格。下一页的帖子标题更直白了《当事人回应了吗?》底下一溜猜测和分析把昨晚的晚宴从六点半入场到十点半散场的时间线拆成了十几段。有人发了顾言深给苏清月披围巾的照片,有人在问散场之后两个人是不是一起走的,然后有人回了一张路灯下两个人影重叠的背影照,拍得有点模糊但那个距离确实比同事之间近了两三档。
林笑笑看完这一页退出人群,端着豆浆快步往神外办公室方向走。她推开门的时候苏清月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病程记录,手边那杯白开水的杯沿上留着半个唇印,早就凉了。师姐,你昨晚在晚宴上干什么了?论坛从上往下全是你的帖子。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举到了苏清月眼前。
苏清月抬起目光扫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去继续翻病程了。吃饭、说话、喝酒。
就这?
就这。
那沈辰逸——林笑笑把手机收回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一声。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那种我早晚要知道结局的意味很明显了。
苏清月把笔放下来,抬眼看着她。他是行业合作伙伴。顾言深是男朋友。都搞清楚了。
真的搞清楚了?
清楚了。苏清月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她在说清楚了的时候尾音收得比前面那句话略重一点,像在确认什么已经落定了的事情,没有留缝隙给对方继续追问。
那以后沈辰逸不会再——
他不会再做工作以外的事了。苏清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她看着林笑笑补充了一句,他在走廊里把话说开了,顾言深也在场。两边的边界都定了。
林笑笑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在师姐到底选谁这个折磨里继续煎熬了。
你以前煎熬过?苏清月看了她一眼。
煎熬过!林笑笑的音量拔高了半度,沈总送花那段时间我失眠了三天!每天晚上刷论坛看评论,看有人说沈总跟苏主任更配,我就在被子里躺着气半天。后来又有人说顾主任跟苏主任更配,我又气半天。那三天我的情绪上下翻飞得比股市还快。
苏清月正在翻页,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问了一句:你跟秦墨的事怎么样了?
林笑笑的脸唰地红了。那个红从腮帮子中间往两边蔓延,把耳廓也带成了粉的。我们——
你们什么?
他说——林笑笑的声音矮了下去,从刚才那个的激昂状态收成了一种细细的、卷着尾音的调子,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老家。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林笑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把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刮了一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查房时问术后体温量了吗一样平常。
林笑笑抬起头来看着她:我还没想好。再说这两个字的重量在嘴里含了一下,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到底怎么样。
苏清月把笔放下了。她看着林笑笑,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缓和的温度:秦墨那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挺靠谱的。你要是喜欢他,就早点说清楚。别让他等太久。
师姐你——你这是在催我?
不是催你。苏清月把笔重新拿起来,是告诉你——有些人等久了会以为你不想。
林笑笑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秒。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把桌面上那枚不存在的灰尘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然后她站起来,抓起桌上那杯豆浆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风,把那盆白玫瑰的一片花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苏清月继续写病历。大约两分钟之后,手机在桌角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顾言深的消息,内容很短:论坛上又有人发昨晚的图了。你看了没有?
她打字回过去:还没。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苏清月看着没什么好看的六个字,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又打了几个字:有你的照片我也不看?
对面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有我的你可以看。
苏清月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但她放下笔划开屏幕进了论坛。首页那张顶帖里的配图就是那张——晚宴上顾言深侧身挡在她前面,右手护在她后背的位置,掌根微微抬起一个弧度。照片里他的表情很平,那个弧度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动作,但那个架势本身说明了一切。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下载键。
退出来,回到跟顾言深的对话框,她回了一条:图我存了。
哪张?
你挡我那张。
顾言深隔了大约半分钟才回。他大概是也去翻了一下那张图确认了一下构图。最后回了一条:以后要挡的时候还多。
苏清月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搁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重新举起来打了几个字:那我都存着。
顾言深回得比刚才快一些:嗯。都存着。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翻开了面前的病历。窗外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均匀地铺进来,把她面前那几页纸的边角照得微微发亮。那盆白玫瑰的花瓣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色,边缘有一小片被晨光打透了,薄薄的,像半透明的纸。她低头写病历的时候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平,在那几行字迹旁边安静地挂着。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出均匀的低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穿过窗外的阳光之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