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言深六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秦墨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的背影在玄关换鞋。
这么早？
查房。顾言深拉开门走了。秦墨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合上的声音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神外查房是七点五十。
顾言深到了医院之后没有直接去办公室。他在神外科那层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站的台面上新换了一束白玫瑰，插在玻璃瓶里。他看了一眼那瓶花，知道那是苏清月的，她没有拿走。他站在离护士站大概十米远的位置，看见苏清月的办公室门关着。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那扇门，脚步放慢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亮着，但里面没人——她大概还在院办开会。他看了一眼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小挂牌，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张桌子的位置。苏清月坐在那儿，对面坐着沈辰逸。两个人中间放着两个托盘，沈辰逸正拿筷子夹了一块什么放进自己碗里，苏清月在喝汤。她喝汤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辰逸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嘴角是平的，那种平法是她在讨论工作时候的标准表情。顾言深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掉头走了。
下午他去神外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一份手术方案的打印稿，手边放着那瓶白玫瑰。她听见脚步声抬了头，目光落在顾言深身上。有事？
顾言深站在门框位置，手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没什么事。
那你来？
路过。
苏清月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她坐在光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最近路过挺频繁的。
顾言深在门口站了两秒。那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我妈给我安排了个饭局我拒绝了我想让你知道——每一个字都停在喉咙口的位置，然后被他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你忙吧。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跟平时的节奏不太一样，比平时的频率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带着多余的重量。林笑笑从隔间探出脑袋，看着门口的方向把脑袋收回来转向苏清月。师姐，顾主任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他平时来都带东西的。要么带咖啡，要么带糖，今天空着手就来了。
苏清月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可能是忘了。
忘了？他跟你认识以来什么时候过带东西？上次说顺路买咖啡跑了三个店都没说忘。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写方案了，但笔尖停了一拍之后写下去的字迹跟前面那行稍微有了一点点区别——起笔的力度轻了一些，像是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想别的事。
当天晚上顾言深又接到母亲的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铃声响了五遍自动挂断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接了。
言深，周六那个饭局改时间了。林伯伯他们行程有变，周四就要走，改到周三晚上了。
顾言深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我说了我——
言深，你就算有女朋友，来见一面又怎么了？就当是普通社交。林薇人家也没有说要怎么样，就是一起吃个饭。
我不——
你听妈的话。你爸也在，到时候别让你爸难做。
电话挂了。顾言深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沿往外看了一会儿。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经过，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伸手揉了揉后颈，那块肌肉比他想象中硬，按了按也没松下来。
秦墨在客厅听见了通话的后半截，走过来靠在走廊口的墙上。又打来了？
你跟她说了你有女朋友？
说了。
那她还——
就当普通社交
秦墨走近了两步，靠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老顾，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
那你妈那边——
不去了。她再打我也不会接。
秦墨看着他的后背，那个站在窗前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头微微低着，像在承受什么重量。那苏清月那边，你说了吗？
顾言深没有转身。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照出一个半明半暗的轮廓。明天说。
你昨天说明天，今天又说明天。秦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老顾，再有明天就到周三了。
顾言深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秦墨。他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客厅的暖色灯光底下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顾言深不太一样了——不是更柔和，而是更平了，平得像一面被绷直了的布面，底下那些褶皱暂时被拉平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过——做一件事这么犹豫。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轻一些。
因为你在乎。
在乎一个人反而变得拖泥带水。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秦墨站在沙发旁边想了想。你怕失去她的道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留，转身回了房间。他关上门之前偏了偏头看了顾言深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确认了一下他还在那里站着，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顾言深站在窗边没有动。他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跟苏清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她回了。他看着那两条消息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了窗台上。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反了一个朦胧的光点，他站在那个光点旁边又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房间。房间的灯亮了很久才熄灭。
苏清月那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沈辰逸发来的：苏医生，周三晚上有空吗？我们公司有个产品发布会，在园区那边，想请你来做嘉宾。车接车送，完事之后吃个便饭。不会耽误太久。
她看了一遍消息，回了一个字：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按灭了床头灯。黑暗中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顾言深今天一整天没有主动发消息给她——早上那个之后，她回了一个，然后对话框就没再亮起来过。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方向，黑着的屏幕映不出任何光。她闭了眼，窗外的月光在窗帘边缘渗进来一小片淡白色的区域，在床脚的地板上铺了窄窄的一条。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平了。那片月光在地板上移了半寸，安静地挂着，像一个人站在窗边的轮廓被光线投在了地面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