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言深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起来的时候左手还拿着毛巾在擦头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言深，这周六晚上家里有个饭局，你务必回来。
顾言深擦头发的手停了：什么饭局？
你林伯伯一家从北京过来。林伯伯的女儿林薇你知道吧，你小时候也见过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暑假她来我们家住过半个月，你们还一起抓过蝌蚪呢。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家现在从国外回来了，在协和医院工作的。
顾言深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肩膀上。他站在客厅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细数着林薇的履历：国外读的什么学位、在协和哪个科室、林伯伯现在调到了什么岗位。
他听着那些话，手指按在茶几边缘。
妈，我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了。律和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
母亲那边的话又停了一下。
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轻快的程度没有变，但声音的底色跟刚才却不太一样了：你之前怎么不跟我们说？
你们也没问。
那你把人家带回来看看啊——
嗯，知道了，准备今年过年带她回去。
哦。那这周六的饭局——
我不去。
言深，林伯伯一家专程来的——
那你们陪。我不去。
电话挂了。顾言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他坐在沙发扶手边，手撑着额头，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手肘上。
秦墨从房间里出来，本来准备去冰箱拿瓶水，看见他那个姿势就停在走廊口了。怎么了？
顾言深没有抬头，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妈安排了个饭局。
什么饭局？
相亲饭局。
秦墨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水也不拿了。你告诉她你有女朋友了吗？
说了。
那她——
她让我去。
秦墨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顾言深后脑勺那个低下去的弧度。他没有立刻接话，停了几秒才开口：你妈是不是……对你找的对象有意见？
顾言深把手放下来了，转过脸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平，但那种平不是放松的平，是一层东西绷紧了之后表面看不出波纹的平。她没有见过苏清月。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安排那个饭局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务必回来。没有商量。
秦墨从沙发上直起身，朝他那边挪了挪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老顾，你听我说一句。你妈那边你迟早要搞定。这是早晚的事，你躲不掉。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跟苏清月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妈给你安排了相亲饭局。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去。
那你也得让她知道这件事。秦墨看着他，语气比平时听着的节奏慢了一拍，你现在瞒着她，到时候她从别人嘴里听见了。你想想那个后果。
顾言深沉默了。他把沙发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个面按亮屏幕，打开了跟苏清月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他打了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看了一遍，然后按了删除。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秦墨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三遍。打不下去？
……不知道怎么说。
我妈安排了一个饭局，我拒绝了，但先跟你说一声秦墨把这句话拆成了三截，很难吗？
顾言深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秒。他把手机重新按灭了放回沙发上。明天当面跟她说。
也行。但你明天一定得说。别拖。秦墨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深，他还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搁在大腿上，手垂在膝盖两侧。秦墨没有再说什么，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有人把绷了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然后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门关上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秦墨靠在料理台边上，把水放在台面上。他掏出手机打开正义小分队群，在消息栏里打了一行字：老顾他妈给他安排相亲饭局了。他拒绝了，但心里压着事。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他说明天当面跟苏医生说。
林笑笑秒回，后头跟了三个感叹号：相亲？？他那个性格还有人敢给他安排相亲？？
他妈。敢动他的大概就他妈了。
那他跟师姐说了吗？
还没。他说明天当面说。
林笑笑回了一排沉思的表情包，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他要是明天不说，我来帮他说。
你别。这是他的事。他自己开口比你开口强十倍。
林笑笑安静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秦墨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水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灯把厨房的水龙头把手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一道弯弧，他站在那道弯弧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回了房间。客厅那边安静了。顾言深的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条细光在半夜的时候灭了，大概是很久之后他关了床头灯之后才终于躺下了。那盏灯的亮光在门缝下面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亮着的时候有一道影子在光源前面缓缓地来回移动，像有人在房间里抱着胳膊走了两圈，最后那道影子在窗边停了下来，站了很久。然后灯灭了。整间屋子沉入了十二月夜里安静的黑暗里。窗外的风把楼道口的铁门吹得轻轻咣当了一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