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苏清月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先看见了一道白。
办公桌上多了一只素净的玻璃瓶,瓶口收窄,瓶身没什么纹路。
里面插了十二朵白玫瑰,每一朵的花瓣都完整舒展,边缘没有折痕,茎秆斜剪过,插在水里的部分干干净净。花束没有用包装纸,就这么光着插在瓶子里,像什么人在买回来之后拆了外包装,一支一支理好了才放的。
苏清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边,低头凑近看了看。花瓣的质地细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还带着早上花店冷链车里的凉气。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边缘,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花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浅黄色,折了一道,字迹是横平竖直的那种硬法——笔画的收尾处没有多余的钩,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拖泥带水。白玫瑰的花语是——我配得上你。自己去查的。不知道对不对。没有署名,但那种每个字都写得像刻刀划的的笔迹不用署名她也认识。
苏清月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便签夹进了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扉页里,合上本子放好,然后把那束白玫瑰微微转了一下角度,让花苞朝着窗的方向。
林笑笑端着豆浆冲进来的时候刹车没踩住,直接撞到了桌角。她稳住身体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束白玫瑰。她的目光在那十二朵花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转头看着苏清月,把豆浆放下来就凑过去蹲在花瓶前面端详。
师姐这谁送的?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手指悬在一朵花的边缘上方没有碰。
你猜。
沈——林笑笑把那个字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见了便签留下的那道浅印——纸页被拿起来之后桌面上的灰尘被压出了一道矩形的边界。她想了想,又看了看那束花的插法——没有包装纸,茎秆剪得长短不一但排列整齐,不像花店直接扎好的成品。她忽然抬头了。顾主任?
苏清月没有回答。但她翻病历的笔尖停了一拍。
林笑笑凑过去看便签。看完之后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往后蹦了半步。我配得上你?!他那么冷一个人能写出这种话?他从哪儿学的?
他自己查的花语。
他还会查花语?
你忘了那个备忘录了?苏清月把病历翻到下一页,他查了白玫瑰的花语,自己跑去花店挑的,回来拆了包装插好,写了便签,走了。
林笑笑重新蹲回花瓶前面。她的姿势从刚才的蹲变成了跪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那十二朵白玫瑰的正面。师姐,他这束花跟沈辰逸那束白桔梗完全不一样。沈辰逸那个是包装好的成品,他是连包装纸都拆了自己插的。一个是送花,一个是摆花。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清月把病历合上了,站起来拿外套。你蹲那儿看花不如去看看今天的排班表。
我不去!我今天要守着这束花!
林笑笑,你今天门诊排满了。
那我也要守着!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然后跑了出去。
苏清月拿起病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了偏头,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束白玫瑰。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花瓣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跟昨天那束桔梗放在同一个位置的时候照出来的效果不太一样——白玫瑰在光底下更安静一些,像那种不需要被注视也能待着的东西。她看了一拍,然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
当天中午,沈辰逸又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站在神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苏清月正在翻下午的术前影像。苏医生,中午有空一起吃饭吗?有些设备上的专业问题想请教你。
苏清月把平板电脑放下来看了看墙上的钟。行,正好午饭时间。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辰逸侧身让了半步让她先出去。
门没有关严。林笑笑从隔壁办公室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她缩回去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师姐跟沈辰逸出去吃饭了。
秦墨秒回:老顾今天中午没吃饭。他刚才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林笑笑:他知道了?
秦墨: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苏医生跟沈辰逸从门诊大厅出去。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林笑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粤菜馆的那张靠窗桌跟前,沈辰逸给苏清月倒了一杯茶,把菜单推过去。苏医生,这家店汤不错。今天有淮山排骨汤,试一下?
菜上得挺快。汤先来了,然后是两碟小菜和一盘清蒸鱼。沈辰逸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自己碗里,把平板电脑解锁了放桌角,我公司那个导航仪想升级成像融合模块,我们从硬件层面做了方案,但临床端的使用场景我们不熟。想问问你平时做导航手术的时候最觉得卡脖子的地方在哪儿。
苏清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想了想。三个。第一,术中实时图像和术前三维重建的配准延迟。现在的系统在患者体位变动之后重新匹配需要一分钟左右,那一分钟里面我做不了精细操作。第二,骨窗边缘的图像畸变,靠近颅骨的地方常常显示不准,容易误判。第三,—她拿过他的平板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某个界面放大,你们的器械末端追踪点在长器械上面信号衰减明显,深层操作的时候丢了定位。
沈辰逸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小本子上记。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压着,写着写着抬了一下头。你刚才说的第一条,配准延迟——如果能把算法前置在术前就预生成多个配准模板,术中一键切换而不是实时重算,能不能解决?
能。但前提是你们的算力够。
够。我们这台机器的主控芯片是多核的,还有冗余。沈辰逸低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说的这几条太有用了。我们研发团队琢磨了半年没想明白,你三句话就说透了。
因为我天天用。设计设备的人跟用设备的人之间隔着一层,你们在实验室里跟临床现场差着一段经验。苏清月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沈辰逸把笔记本合上了放进大衣内袋。苏医生,以后这方面的咨询我能不能常来请教?按顾问费算。你提供思路,我们回去落地,这个合作模式很清楚。
不用。你妈的手术费当时收过。后面的事情不用再额外结算。
沈辰逸看着她放下筷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什么都分得很清楚。人情归人情,工作归工作。
分清楚对大家都好。边界有了,后面不用反复协商。苏清月把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辰逸没有再说什么,笑着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了。两个人从粤菜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中午大了些,他把围巾重新搭了一下,苏清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两个人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并排走着,中间隔了正常社交距离,步伐频率差不多。
医院大门口,顾言深正从旋转门里面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一道,看见对面走过来的人影时脚步没有停。三个人在大门口那几级台阶上面碰上了。沈辰逸先点头,幅度不大,礼貌的。顾主任好。
顾言深也点了下头,目光从沈辰逸脸上移到苏清月身上。吃饭了?
吃了。苏清月也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跟沈总?
嗯。聊了聊设备的事。
那行,我正好要去拿个快递。顾言深侧身让了路,站到了台阶边缘的那一侧。苏清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胳膊微微摆动了一下,她的手背从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擦了过去,接触的长度大概只有两厘米,像是走路时的自然摆动幅度。顾言深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但没有回握。两个人的手背分开之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月走过去的背影和沈辰逸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的侧影,两个人在电梯门前站了两秒,电梯门开了,苏清月走进去,沈辰逸跟在后面也进去了。金属门合上的时候顾言深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换了只手拿,然后又换回来了。他站在台阶上面吹了一会儿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没有动。
秦墨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其中一杯已经插了吸管被他叼在嘴里。他站到顾言深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电梯门方向。门已经合上了,楼层数字正在往上跳。秦墨把嘴里的吸管拿下来。老顾。
你刚才为什么没拉她?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他把牛皮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了。她在工作。
她跟别人吃饭你不管?
管什么?她说了在聊设备。
那你在意吗?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站在台阶上面对外面的马路站了一会儿。风把马路对面那棵行道树的枯叶吹得在地上打了个旋。他转身往回走了,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秦墨偏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玻璃门里面。旋转门转过一圈把他吞进去了,他站在门外面把奶茶吸管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摇摇头,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顾言深旁边。老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医院谁让你不痛快你当场就说了。上次骨科主任不给监控你站他门口四十分钟,一句话没多说但人没走。
顾言深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从1跳到了2跳到了3。以前是一个人。
秦墨愣了一下。他嘴里的吸管停了一下,没有咬。那你现在两个人了,更应该说——
更应该什么?
更应该让她知道你在意啊。
电梯到了,门打开了。顾言深走进去按了楼层,秦墨跟着进去了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上之前顾言深没有转头,但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在电梯轿厢里被金属壁面折了一下又收短了:她知道。
秦墨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楼层的数字每隔几秒跳一下,从1到2到3,匀速稳定。秦墨把奶茶杯从嘴边拿下来握在手里。知道有什么用?你说了才算啊。
顾言深没有再开口。电梯到了他的楼层,门开了,他走出去。那只牛皮纸袋在他手边晃了一下,边角露出来一小截深绿色的包装纸,像是什么花材的叶尖,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被遮断了。秦墨留在电梯里继续往上走,门合上之后他看着金属壁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把奶茶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吸管中段有颗珍珠被他吸得咕噜一声滚了上去。他在电梯里站到自己的楼层才出去,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顾言深今天拿着牛皮纸袋从外面回来,那个纸袋的形状和深度,跟早上他买花的时候拎回来的一模一样。他大概中午又去了一趟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