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从门诊楼侧廊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苏清月刚下门诊,白大褂没来得及换,手里攥着最后一份没签完的化验单。
她低着头走得快,一心想着回办公室把单子签了,好早点收拾东西——二十九号要回家,机票订了,东西还没收拾完。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那条走廊拐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那人站在通风窗边上,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束白桔梗,包装纸是哑光灰的,边角用一条白色绸带扎着。看见她走过来,那人从窗台上直起身,眼睛亮了。
苏医生?
苏清月停住。她把化验单从面前拿下来,看了他一眼。这人长得不让人忽略——鼻子很直,眉骨高,眼睛是暖褐色的,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往上弯。你是——
沈辰逸。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束桔梗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一张名片,你三年前在旧金山给我母亲做过手术。脑膜瘤,位置在顶叶。她当时七十一,本地医院不敢动,后来找到你,你接了。术后到现在三年没有复发,复查过四次,一切正常。
苏清月把化验单夹在胳膊底下,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白桔梗,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是鲜切之后一天以内开的。她想起来了。那位姓沈的老太太。我记得她,术后第三天的语言功能恢复很顺利,出院的时候她儿子来接她,穿着……
穿了件蓝色毛衣。你当时说我穿得比来医院接人该穿的正式。沈辰逸笑了一下,那笑跟他那束花一样干净,我现在回国发展了,在律和旁边的医疗产业园开了公司。做神经外科耗材和影像设备,以后说不定还能跟律和有合作。
那是好事。你母亲现在身体怎么样?
上周刚体检完,各项指标都好。沈辰逸顿了一下,我这次来律和一方面是为了跟院办谈合作,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那台手术的事,我一直记着。
苏清月把花换了只手拿。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归工作,救命归救命。沈辰逸看着她,笑意跟刚才一样温,你工作认真,我母亲才有机会多活三年。这个道理我分得清。
办公室里,林笑笑本来正趴桌上刷外卖页面。她听见走廊有说话声就抬头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贴着墙壁蹭到门缝边上,把眼睛对准门缝那条缝。视野里一个高个子男人跟苏清月面对面站着,西装肩线笔挺,手里没拿别的东西——花已经递过去了,正落在苏清月怀里。
林笑笑的脑子转了两秒。她缩回去,背靠着门板掏出手机,手指飞一样打字:紧急情况!一个超帅的男人在走廊给师姐送花!!目测身高一八零以上,西装,皮鞋,笑得很专业那种帅!!!她打完这条发出去,又补了一张从门缝偷拍的照片。照片糊了一半,但沈辰逸的侧脸轮廓和那束白色桔梗清清楚楚。
秦墨三秒之内回了一排惊叹号,然后问:谁???
林笑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普通患者家属!哪个家属送花送这种包装纸的?还有那个白桔梗——你知道白桔梗什么花语吗?
秦墨:不知道。什么花语?
林笑笑:永恒的爱!
秦墨那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收到一条消息:我截图发给老顾了。
又过了几秒,秦墨发了一条新的:老顾回了一个字,
林笑笑:你让他在神外走廊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墨回了一句他说他要去趟神外,后面跟着一排捂住嘴笑的黄豆表情。
两分钟之后,胸外科那边的微信群里冒出一条消息:顾主任刚才出去了,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手里什么都没拿。
秦墨在正义小分队群里转发了这条群聊截图,配了一行字:出发了。
走廊那头,顾言深的身影从楼梯间方向转了过来。他的白大褂没系扣,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看不出急,步伐长度还是那个长度,只是步频微调了一下。他走到神外走廊这头的时候,沈辰逸正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名片页。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医疗设备上的需求可以直接找我。新公司刚起步,希望能跟律和的医生多联系。
苏清月把花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沈辰逸的二维码递过去了,苏清月的摄像头正在扫。就在这时,顾言深从他们旁边经过。他的白大褂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经过的时候慢了大概半拍。那半拍里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沈辰逸脸上扫过去,又从苏清月手里那束桔梗上扫过去,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走了。沈辰逸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顾言深也点了一下头,幅度一致,表情一致。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但林笑笑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顾言深走过去之后,他的下颌角那边,牙关咬了一下。那种咬法不剧烈,从左往右大概只有一秒的弧度,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又立刻松开了,但琴弦本身还在微微震着。
林笑笑蹲在门板后面把这条信息发到群里:完了完了完了。老顾咬后槽牙了。
秦墨:咬后槽牙是什么程度的信号?
林笑笑:他每次生气到极点的时候都会咬后槽牙。上次有人质疑他手术方案的时候他咬过一次,咬完第二天那个人就不在胸外科出现了。不是调走,是直接换了科室,他自己申请的。
秦墨:……那沈辰逸不是完了?
林笑笑:不是沈辰逸完了。是老顾完了。他吃醋了,而且是当着人家的面吃大醋了。他那个走得是提前计划好的路线,你注意时间没有?从他要出发他出现在走廊中间大概只有九十秒,他就是直接来的。
秦墨没有回文字。他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顾言深跟他的对话框,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人叫什么?
秦墨回了一句: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你就过去了?
顾言深:不需要知道名字。看花认人。
秦墨截完图发到群里,林笑笑趴在地上笑,笑完爬起来了。
走廊里,沈辰逸已经走了。苏清月回到办公室,把那束白桔梗插进了一个空矿泉水瓶里,瓶身剪了口子,暂时用胶带缠了一圈当作固定。她插花的时候侧脸对着门口,表情平平的。
林笑笑凑过去:师姐,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
以前一个患者家属。他妈妈在旧金山做的手术,我切的。
长那么帅?
帅跟是不是患者家属没有关系。
那他给你送花了!
感谢我救了他妈。这是正常人情往来。
林笑笑趴在桌沿上看她的表情。师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心动什么?
他那张脸啊!
苏清月把桔梗的茎斜剪了一下调整了角度,放回桌角,退后一步看了看。长得确实还行。但长得还行的人挺多的。
林笑笑撑着下巴:那顾主任呢?他长什么样?
苏清月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还行。
还行?!他那张脸你管叫?
……比还行好一点。
林笑笑在桌沿上拍了一下,好一点这三个字被她当成了某种确认信号,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刷手机了。
当天晚上,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清月正在叠衣服。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把一件毛衣折好放进衣柜。今天那个送花的。
她换了一件叠。
谁啊?
以前一个患者家属。叫沈辰逸,做医疗设备的。他来律和谈合作。
顾言深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下沉默的长度大概够泡一壶茶烧开。他加你微信了?
加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苏清月把手里的毛衣放下,在床沿坐下来。你在吃醋?
电话那边沉默了。
你每次说的时候,就是有。
顾言深。
他加我微信是因为工作。你加我是因为什么?
顾言深那边顿了两秒。因为想加。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想加你是为了业务。我想加你是——
是什么?
是想跟你说话。
苏清月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一下。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那不就行了。你排在他前面。
排在他前面?
嗯。你第一个,他第不知道多少个。
顾言深那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通话里明显轻了一些。那你以后别接他花。
他今天送了桔梗。
桔梗怎么了?
桔梗的花语好像是永恒的爱。我在护士站看花语表的时候瞥到过一眼。
顾言深:……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但你如果不说,我都不知道桔梗有花语。
那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下次他再送,我就说我男朋友不让我收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言深的声音穿过来,那个你刚才说什么的尾音比平时短了两个节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苏清月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我男朋友不让我收花。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几秒的安静不是犹豫或者走神,是有人在消化什么东西。然后那个呼吸声重了一点,从胸腔里沉下去的那种重,不是急促,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的沉。
你再说一遍。
顾言深,你今晚怎么这么爱让人重复。
就想听你再说一遍。
苏清月靠在床头,把枕头往背后推了推,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我男朋友不让我收花。
顾言深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低到像胸腔里先震了一下才从嗓子里放出来的:那我明天去给你买花。你可以收。
什么花?
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花?
……明天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通话断了。苏清月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之后她侧着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弯度在黑夜里轻轻挂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平了,像水面上的波纹被水面自身的光滑慢慢带走,最后回归成一面平整的暗色。她闭着眼,在真正入睡之前想了一下明天他会买什么花,然后那个念头被睡眠的边缘慢慢抚平了,意识往深处走了一小段,在安静的冬夜里沉了下去。窗外那束白桔梗在矿泉水瓶里待着,花瓣在月光底下泛着柔柔的白,风从窗缝挤进来的时候它的叶尖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