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十二月就到了。
律和医院门诊大厅门口摆了一棵塑料圣诞树，树上挂了几串彩灯，白天不亮，晚上亮起来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
食堂的菜单上也多了饺子，周二中午有韭菜鸡蛋馅的，周三换成了白菜猪肉馅的，打饭窗口的阿姨一边往盘子里舀一边念叨快过年了快过年了。
苏清月办公室的门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字。那是林笑笑周一早上贴的，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了一句好像歪了，然后伸手扶了扶，扶完发现更歪了，她又扶了一次，最后一次扶完之后她把胶带重新按了按，说就这样吧，歪福也是福。那张福字在她扶过之后还是歪了大概十五度，左边高右边低，边角翘起来了一小块，像一张咧着嘴在笑的脸。
苏清月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林笑笑端着水杯晃进办公室，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清月翻病历的背影。师姐，快过年了，你今年回家吗？
那你带顾主任吗？
林笑笑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站到办公桌前面，眼睛亮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二十九。
二十九？！林笑笑的声音高了一截，那不没几天了！你今天都二十多了！
苏清月把病历翻到下一页，笔尖在某个数据下面划了一下，那支笔顺着页缘滑下来搁在桌面上。
你紧张吗？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爷爷是苏国荣——
我爷爷又不会吃人。他就是个普通老头，会喝点小酒，会看人下棋，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苏清月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描述爷爷的方式确实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用普通老头这四个字去概括苏国荣的时候语气是发自内心的。
林笑笑趴在办公桌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想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行不行？我还没见过你爷爷本人呢。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说了一句话底下坐一排人鼓掌的那种。
你跟秦墨一起？
林笑笑的脸唰地红了，红得比她刚跑完五十米楼梯间那回还快。谁要跟他一起！他那个话唠，见你爷爷肯定从进门就开始说，说到吃完饭都停不下来——
那你一个人来？
——也不是不行。林笑笑的音量从高处落下来变成了正常说话的调子。
那我问问我爷爷。
你别问！他要是答应了——
那你跟秦墨一起来。
林笑笑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跺了跺脚，地板被她的鞋底磕得嗒嗒响。师姐你——
我什么？
你比顾言深还气人！
苏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从平变成了那种带着一层薄笑意的样子：他气人的时候你不在。有一次电梯里他说全是故意的，我站了五秒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他。
林笑笑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气呼呼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又从门缝里探了一个脑袋进来。那你记得帮我问。
好。问好了告诉你。
林笑笑缩回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踢踢踏踏地远了。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秦墨说他表白了。
她打字：我知道。林笑笑刚才跟我说了。
顾言深又回了一条：他表白了什么内容？我喜欢你
苏清月想了想，把林笑笑转述的那句我知道了原样发了过去。顾言深发了一串省略号，大概六个点左右。
苏清月又打了一行字：他们俩跟咱们差不多。你说，我说。
顾言深这次回得慢了半拍。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措辞比之前短了一层：不一样。
苏清月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哪里不一样？
嗯的时候我猜了三天。他说我知道了，对面直接接了。没有空白期。
苏清月看着屏幕笑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把她手边的病历照得暖洋洋的，她的笑声短促地落了一下就收了，但嘴角的弧度留着。
你当年猜了三天？
准确说是两天零七个半小时。第一天是竞聘之后的那个晚上，第二天的白天和晚上，第三天上午半天。到第三天下午你回了那条我才确认。
你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两天零七个半小时我没有睡好。
苏清月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停住了。她把屏幕抬起来凑近了一寸，把那行没有睡好重新看了一遍。
那你现在睡得好了吗？
现在你回消息快。睡得好。
苏清月把手机从眼前放下来搁在胸口上停了两秒。手机壳是白色的，边角贴着一小片她自己换的透明防摔膜，手指捏着的地方微微发热。她隔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对面秒回：新年快乐。二十九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窗外下午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里透过来了，桌面上的那些歪斜的纸页和摊开的病历被光照着，页面上的线条和字迹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然后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顾言深发的那句二十九我去接你，把屏幕按灭了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林笑笑从门缝里又探了一次头。这次她没有进来，就露了一双眼睛在门缝边上，像一只蹲在门框后面观测猎物动向的猫。师姐你笑什么？
苏清月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被她收回了平常的样子，但嘴角残余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放平。没笑。
你嘴角还翘着！我看见了！
那你今天跟秦墨的事——
林笑笑的脑袋缩回去了。门在她缩回去之后飞快地被带上了，合拢之前从缝隙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那我明天再问你！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了，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分之一。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桌上的那支笔旁边还搁着手机，屏幕暗着。她伸手碰了碰手机壳的边缘，然后拿起来重新按亮了，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它锁屏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是入冬之后的灰色，淡淡的，远处有一棵老树的枝丫伸到了五楼的窗户前面，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细枝在风里微微动着。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指宽，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了。明天还有一台手术，排班表上的时间印得清清楚楚的。她把笔拿起来，翻开下一页开始写术前方案的补充部分，窗外的光线在她低头的时候又移了一寸，照在她握着笔的那只手的虎口上，把那道浅淡的血管纹路照得半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