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二十，苏清月正从门诊楼往住院部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
她边走边掏出来，顾言深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她看完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有事。沈辰逸那边有个发布会，我之前答应去当嘉宾。
顾言深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几点结束？
不知道，应该不会太晚。
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用。他说车接车送。苏清月打着字走过了拐角，停下来等了一下电梯。她又看了一眼对话框，觉得那句话说得有点硬，又补了一个发过去。
顾言深这次回得很快，但内容很短：那你注意安全。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想打你是不是有事想说，但最后一个字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
下午三点，顾言深站在胸外科办公室的窗边。窗外那棵老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着细碎的纹路。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拧开又拧上了七八次，桌面上那份病例没有翻过页。
秦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顾言深桌角，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晚上那个饭局你打算怎么办？他的语气跟平时在食堂聊球赛的时候差不多，但坐姿不太一样，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不去。顾言深从窗边转过身来，笔搁回桌面，笔帽终于拧紧了。
你妈又打了三个电话。我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手机在震动，屏幕亮了三次。
不接。
那你跟苏清月说了吗？秦墨问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顾言深闭了一下眼。那一下闭眼的时间比他平时眨眼的时间长了两倍，眼皮合拢的时候眉心微微压了一下。没有。
秦墨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往前倾了倾：老顾，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再不说，今天晚上她去发布会，你在家挨你妈骂。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顾言深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秦墨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但你别拖了。就现在。她今天下午应该还在办公室。
顾言深拿起手机，找到了苏清月的号码，按了通话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苏清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翻纸页的声响，大概是在办公室写东西。
清月。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苏清月那边翻纸页的声音停了。电话里安静了一拍。
顾言深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在办公室地板上投了一个斜长的影。我妈给我安排了一个饭局。他停了一下，把下一句接上了，相亲饭局。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下安静比普通的通话间隙长了一点点，长到顾言深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听筒里传回来的回响。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跟我说的。我一直——
上周六？苏清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调跟平时一样平，但那种平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整的，表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是实的。
顾言深。苏清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停了半秒，上周六到今天有四天了。你现在才说？她的语速没有变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跟平时一样，但连起来的时候那种平整的质地让每个字之间的间隙变小了。
我怕你多想。
那我现在知道了。苏清月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一条检查报告上的数据，你继续说。
我拒绝了。跟我妈说了我有女朋友。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拍。那你今天——
今天我不去。
苏清月说，那我知道了。她顿了一下，晚上发布会完事了我给你打电话。
我——
先挂了。苏清月打断了他，背景音里传来病历翻页的声响，患者等着。
电话挂断了。顾言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下去，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二秒。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秦墨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等他放下手才开口。她说什么了？
知道了
然后呢？
挂了。
秦墨皱了一下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生气了吗？
顾言深想了很久。他把刚才那段通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苏清月说话的每一个字的间隔、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最后那句患者等着的音量——全部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她声音跟平时一样。
秦墨看着他，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跟平时一样，就是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
你认识她四个月了。秦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每次真正不高兴的时候，说话都跟平时一样平。越平静越说明有事。
顾言深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窗台上那盆绿萝说话：晚上我去接她。
你不是说不去饭局吗？
不去了。去接她。
那她说了让你去接吗？
没说。顾言深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但我去。
秦墨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窗外的光在他站的那个位置慢慢转了一个角度，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方向。秦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偏头说了一句：那我跟你妈说一声，就说你晚上有手术走不开。
顾言深没有回答，但秦墨走出去之前听见他在窗边站直了，把桌面上那本病历合上了，收进了抽屉里。抽屉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