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医疗产业园的会议中心亮着整面玻璃幕墙的灯。
门口立着一块深蓝色的签到牌,上面印着沈辰逸公司的logo,字体简洁,底下缀了一行神经外科智能导航系统产品发布会。
签到处站了两个穿黑色套装的工作人员,桌面上摆了一排嘉宾名牌,苏清月的那个放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烫金字的标签在灯光底下微微反着光。
苏清月到场的时候沈辰逸正在签到台旁边跟人说话,看见她进来就结束了对话迎上来,笑着伸出手。
苏医生,你能来太好了。今天发言的嘉宾有好几位是三甲医院的主任,临床上的视角我们想多听听。
可以。你那个产品我上周看过测试版了,有些想法可以聊。
太好了,你先入座,待会儿活动完了我找你具体聊。
苏清月走到第一排坐下来。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印着某省级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的字样,她跟他点了点头。发布会准时开始,台上先是主持人开场,然后是沈辰逸讲公司愿景和产品定位,再是技术负责人演示操作界面。苏清月坐在台下从头听到尾,在技术负责人讲到图像融合延迟的时候她在笔记上写了一个数字。坐在旁边的主任侧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又坐正了。
发布会结束之后,晚宴设置在隔壁的宴会厅。长桌拼成U形,铺了白色桌布,中间摆了几盘冷菜和水果。嘉宾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有人拿着手机交换联系方式。沈辰逸从台上下来之后绕了一圈跟每个人打了招呼,最后走到苏清月旁边,端着一杯橙汁举了一下。苏医生,今天你那几条意见太核心了。我们CTO全程坐在最后面录了音,回去直接转成文字贴进了开发文档。
产品做得好对大家都有好处。你们解决了配准延迟的问题,我们临床端的手术效率能提高不少。
沈辰逸喝了一口橙汁,把杯子放在桌边。他偏头看了苏清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苏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苏清月也端着杯子,杯里是白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
沈辰逸笑了一下,那笑比他平时在专业场合的弧度短一些,更随意一点。你刚才坐在台下听技术负责人讲配准方案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的位置比你上次跟我吃饭的时候低了大约五度。我从侧面看的,大概不会看错。
苏清月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挺细。
以前做销售出身,多少会看点人。不是盯着人看,就是大致有个体感。沈辰逸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换了个姿势,没有追问而是把话头轻轻放下了,今天晚宴结束大概九点左右,我安排司机送你回市区?
不用。有人来接。
沈辰逸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但他的目光在苏清月说有人来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男朋友?
沈辰逸又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跟刚才讲产品的时候不一样,是一个行我明白了的笑。那我就不抢这个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过以后有专业上的需要,还请赏脸。我那个CTO还想找机会再请教你关于术中影像匹配的问题。
好。你让他整理个问题清单发我就行。
晚宴结束的时候是九点过几分。苏清月跟几位主任告别,沈辰逸在门口送她,说了句路上慢点。苏清月推开宴会厅的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冷风一下子扑过来,她拉了一下外套拉链。酒店门口那几级台阶的灯是暖色的,照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柔和的黄光。她站在台阶最上面往下看,看见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
顾言深靠在车门上,外面那件深灰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一圈搭在领口外面。他看见她出来就从车身上直起了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苏清月走下台阶,穿过那段铺了灰砖的小广场,走到他面前。路灯在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铺在她脚前面的地面上。
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
等了快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进去?苏清月看着他。风从侧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
怕打扰你工作。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的风声隔断了。顾言深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暖气口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把车窗玻璃上的雾气从中间往外推了一圈。
车子开起来之后安静了一路。穿过产业园那条种了银杏的直路,拐上了城市主干道,路灯的间隔光在车厢里一段一段地交替着亮和暗。苏清月看着窗外,顾言深看着前面的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车里那种安静跟之前他们并排坐在食堂里各自吃饭的那种安静不一样——那种是满的,这种是空的,像一只杯子被倒空之后还没接上新水的状态。
车停在苏清月家楼下的时候引擎熄了火,仪表盘的灯暗下去。两个人坐在车里,安全带的锁扣声在车厢里各响了一次,然后安静下来了。
顾言深。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的声音不高,从副驾那边传过来的,方向对着挡风玻璃。
顾言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麻烦。他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也放出来了,怕你听了以后想走。
苏清月偏过头来看着他。路灯从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照进来,他的侧脸在光影交界线上被切成两半,亮的那一半从额角延伸到颧骨再到下颌,暗的那一半陷在阴影里,只有鼻梁的轮廓在交界的线上勾了一道薄薄的亮边。
顾言深,我跟你在不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你家里的事是你家里的事。你提前跟我说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想办法。你瞒着我——她停了一下,我反而觉得你不信任我。
顾言深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他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树的枝丫上,像在把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苏清月靠着副驾的椅背,侧着脸看他,你只需要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他转过头来,在车厢里不太亮的光线下迎上她的视线。
苏清月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没有推门,又看了他一眼。那个饭局你去不去?
不去。
你妈那边——
我明天跟她再说清楚。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一个已经想好了的答案终于有机会放了出来。
苏清月看了他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不是那种做给林笑笑看的敷衍的提一下,是真正地弯了起来,从嘴角往颧骨的方向延展过去,把她的整张脸的线条都带软了一截。那行。我上去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一只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清月。顾言深开口,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他看着她,想说很多话的样子——车门半开着,路灯的光从门缝照进来在他脸上横向地划了一道。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苏清月下了车,关上车门。她穿过那棵银杏树走到单元门洞口按了密码锁,门开了,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没有亮,但挡风玻璃后面那个轮廓还坐在驾驶座上。她看了两秒,转身进了楼道。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某一层传来了开锁和关门的声音。
顾言深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在三楼亮了起来。客厅灯亮了,窗帘没有拉上,一个人影在窗边停了一下,像是把外套挂起来或者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面上,然后走开了,那扇窗户的灯继续亮着。他把手机从置物格里拿起来,点开跟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明天的饭局我不去。我有女朋友,以后不会再见任何人。您不高兴的话,我周末回去当面跟您说清楚。他读了一遍,按了发送。消息变成了已读,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那口气堵在胸口四天了,从上周六那通电话到他站在窗边发了两次呆到今天下午在神外门口咽回去的没什么事——全部顺着这一下呼气慢慢地散了出去。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面前挡风玻璃外的路灯透过前面那棵树的枝丫在地面上投着细碎的光影,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的时候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他松开离合,车头朝着来的方向转了过去。那扇窗户在他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路灯旁边的一个暖色亮点。他看了一眼那个点,然后视线收回了前方路面。胸口的那个堵了四天的位置,确实已经空了。不那么沉了。像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之后那里还有一点原来压过的印子,但空气已经可以重新填进来了。他把方向盘握稳了一点,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