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不到,顾言深的手机就开始震了。
第一通电话在六点四十七分打进来,屏幕亮着字,在床头柜上嗡了两遍。他没有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第二通在七点零三分,第三通在七点二十。他起来洗漱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第四次,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去厨房倒了杯水,没有碰它。第五通在八点过十分打来,他正在查房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然后停了。第六通在十一点半,他刚出手术室。第七通是十一点五十二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按了接听。
他站在食堂门口旁边的走廊窗户前面,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言深,你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语速快了一点,像是那些话在嗓子里堵了一整个早上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字面意思。顾言深的声音跟平时在医院走廊里说话一样平,没有什么额外的修饰。
你是为了那个女朋友才不来的?你林伯伯一家从北京专程过来,林薇也回来了——人家姑娘在协和做得挺好的,你连面都不露一下,你让你爸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跟我爸打过电话了,他说了随我。顾言深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周二晚上。我给他打了电话,说清楚了我有女朋友。
母亲沉默了两三秒。窗外的风把楼道口那棵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从顾言深站的角度能看到树梢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上微微颤着。你跟她才认识多久?四个月吧?你就为了一个四个月的女朋友把你林伯伯一家推了?
妈,我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时间长短。顾言深握着手机,声音跟刚才一样稳,没有升高也没有压低,是因为我想一直在一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他能听见母亲那边背景音里有什么人在走动——大概是父亲在旁边,或者电视开着但没有出声。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问一个需要核实答案的问题:她是哪家的孩子?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国荣的孙女。
电话那头这次安静得更长了。顾言深能听见母亲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有人突然坐直了或者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然后母亲的声音出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了一点:……苏国荣?就那个苏国荣?
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苏国荣的孙女——你之前跟她认识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过。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初秦墨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爷爷是谁时回的那句没人问差不多,但这次他多说了一句,我不觉得她爷爷是谁能改变我对她是什么态度。您要是因为她是苏国荣的孙女才同意,那跟我自己怎么看她是两回事。
母亲那边又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速慢下来了:那她家里——同不同意你们的事?
她爷爷说要见我。
什么时候见?
过年。
顾母那边沉默了五秒左右。从那些短暂安静的间隙里能听出一些细碎的声响——大概是把手机换了一边拿,或者伸手拿了杯水。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了,跟之前那种高起来的调子不太一样,更缓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往下了:那——过年你去人家家里,总要备点礼。你爸那儿存了两瓶好酒,你到时候带上。别空手去。
顾言深站在窗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旁边有人路过大概不会注意到他的面部肌肉有任何变化。妈,您不反对了?
你找了个苏国荣的孙女回来,我反对什么?
那我昨天那条消息——
你昨天那条消息的态度太硬了。跟谁说话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发那种句子过来。母亲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利索劲儿,下次再有事你先打电话说清楚再挂,别一条消息甩过来就不接电话了。
……好。顾言深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把这声放出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个松法的幅度不大,像是从肩膀到后背那一整片肌肉在一种持续的张力下停了好几天,终于放掉了一层的状态。
那你周末回不回家?
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顾言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通话时长停留在五分钟出头。他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走,把那口气从肺里慢慢吐了出来,靠着窗沿站了两秒。
秦墨从食堂门口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吸溜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这么快就软了?
顾言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窗边直起身。说了她爷爷是谁。
秦墨吸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之后他笑了一声。名头果然好使。一个名字顶一小时的沟通。
不是名头好使。顾言深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她本来就只反对我有了女朋友不告诉她这一点。知道了对方是谁她就放心了。
秦墨端着面碗想了一下:那你要是早点说呢?
早点说就不用拖四天。
你知道就好。秦墨又吸了一口面,把碗放在窗台上散热,看着他,那以后还瞒不瞒了?
顾言深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他走出两步之后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回来:以后不瞒了。
他走了。秦墨靠在窗台上把剩下的面吃完,面汤喝了两口,把纸碗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顾言深的背影已经转过拐角不见了,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下午的门诊快开始了。
顾言深走到胸外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苏清月发了条消息。他站在门框旁边打字,内容不长:我妈那边搞定了。她说过年让我带两瓶酒去你家。
苏清月的消息回得很快,像是正好在看手机:你妈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了。说了你爷爷的名头以后她态度就变了。
苏清月发了一个表情——哭笑不得的那张脸,黄底,嘴角微微耷着但眉毛挑着。那我爷爷的名头还能当防弹衣用。
你爷爷的名头能挡的事比防弹衣多。顾言深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但她说那两瓶酒一定要带。不然失礼。
苏清月回了几个字:那你带吧。不过你来了就知道了,我爷爷不吃这一套。
顾言深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不吃这一套五个字,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按了一下。他已经见过苏国荣一次了——在学术年会的照片墙上,在一本旧教材的扉页照片里,在某次全科会上被人提及的那个名字。但他没有以苏清月的男朋友这个身份站在那个人面前过。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秦墨从走廊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言深站在胸外科办公室的工位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接的热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没有在看笔记本上的字,他的目光焦点在笔记本封面的边角位置,手指握着杯壁,杯里的水几乎没有动过。秦墨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过去了之后在走廊里低头打字发了一条消息给林笑笑:你师姐过年要带老顾回家。他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水杯发呆。
林笑笑秒回:他紧张了?
他紧张得水都喝不进去。
林笑笑发了一个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那我过年也去师姐家。秦墨你去不去?
秦墨看着这行字在走廊里停了一步,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你邀请我?
你爱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