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苏清月正坐在办公室看一份术后复查的片子，门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沈辰逸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花，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配深色长裤，比西装造型随意一些，但肩线依旧挺括。
苏医生，没打扰你吧？
没有。进来坐。
沈辰逸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苏清月面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等她翻完了文件才开口：苏医生，我们公司想正式聘请你做首席医学顾问。长期合作，按年付费。工作内容就是定期给研发团队做临床方向指导，不用坐班，时间你定。
苏清月翻了翻方案。条款写得很清楚，时间安排灵活，报酬在她预期的范围内，还列了一条每年两次行业会议差旅费全包条件很好。我考虑一下。
不急，你慢慢想。沈辰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来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事，对了，下周有个行业晚宴，规格挺高。来的都是各家医院的骨干和器械公司的负责人。你要是有空，一起去？
苏清月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按了一下。我这边——
可以带家属。沈辰逸笑着说，我看过名单，顾主任也在邀请之列。你们一起过来，也省得你还要跟别人解释。
那——我问问他的时间。
好。定了告诉我。沈辰逸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正好跟从另一边走过来的林笑笑打了个照面。他点了一下头，笑了笑，然后转过去了。
林笑笑探着脑袋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钻进苏清月的办公室。师姐！沈辰逸又来？这次送什么了？
没送东西。送了一份合作方案。苏清月把蓝皮文件夹扔在桌面上，林笑笑凑过去看封面上的字，读了两行就放下了。
他还说下周有个行业晚宴，让师姐你带上顾主任一起去。
林笑笑歪着头看苏清月的表情：那你去不去？
问他时间再说。
当天晚上苏清月跟顾言深打电话的时候提了这件事。她靠在沙发里，手机开着免提搁在膝盖上，对面那端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偶尔键盘被按下的轻微声响。沈辰逸说下周有个行业晚宴，规格挺高的。他说你在邀请名单上。
键盘声停了。顾言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时听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里更低沉一些：行业晚宴？沈辰逸办的？
他公司的发布会之后，应该是整个园区那几家关联企业联合办的。他说给你发了邀请函，可能还没到胸外科那边。
他专门来请你的？
他拿了一份合作方案过来的。首席医学顾问，不用坐班。顺便提的晚宴的事。
顾言深那边沉默了一下。他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平稳地传过来，带着一点点麦的摩擦音。他问：你答应他了？
方案我还在考虑。晚宴的话——我说要问你的时间。
顾言深没有立刻接话。键盘声也没有再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听起来是平的，像在说明天排班表我看了那种调子：那你想去吗？
行业晚宴，认识一些人也是好事。他说规格挺高。苏清月把免提关了，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你不想去？
没有。去。
你语气不太像。苏清月侧了一下身，把脚蜷到沙发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楚了一些。
电话那头顾言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去。他请我女朋友，我为什么不去？这句话的尾音比前面那句稍短，像是说出口的同时已经决定了什么。
苏清月握着手机，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那你那天穿正式一点。
我哪天不正式？
那天穿得更正式一点。苏清月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浅淡的笑意，别被他比下去。
顾言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这是在激我？
不是激你。苏清月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像是在电话那头偏了一下头，是给你提个醒。沈辰逸那天肯定穿西装。你上次见过他的，他穿西装什么样子你大概有数。
他哪天不穿西装？
所以你要穿比他更好的。
顾言深这次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语调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什么不用抬头看对方也能确认的话：你挑。
苏清月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住了。我挑？
嗯。你挑好告诉我。那天穿什么你来定。
万一你穿不了呢？
没有穿不了的。你挑的我都能穿。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但没有立刻说什么。窗户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行。那到时候我发搭配图给你。
你发我就穿。
万一颜色你不喜欢呢？
你喜欢就行。
苏清月握着手机没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那种热度从耳垂往上走，慢慢漫到耳廓的边缘，在凉下来的夜里格外明显。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度往下压了一压：顾言深你最近说话——
怎么了？
有点太对了。
顾言深在那边轻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像是喉间泄出的一口气，但因为距离近，透过听筒传过来时还是清晰可辨的。
练的。他说。
你那个备忘录还留着？
留着。但最近没用过。
那你怎么练的？
见面之前想一遍。想说什么，想你会怎么接。想哪些话你听了会——
苏清月等了一下：会什么？
顾言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的声音透过麦传过来，比刚才那一句的尾音更近了一些：会笑。
苏清月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从右耳换到了左耳。她没说我笑了之类的话，但她确实笑了，那个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她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光能证明它的存在。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常的节奏：那晚宴的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一起去。
沈辰逸那边我去回复。
那挂了？
等下。
你刚才——
刚才什么？
刚才是不是笑了？顾言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那个问题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你在笑吗那种试探，是我听见了那种肯定。
苏清月握着手机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没有收，继续维持着那道弯线。你猜。
那我猜你笑了。
你猜对了。晚安。她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闪了一下灭了。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把手机翻了个面，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窗外路灯的光在窗帘边缘投了一个圆弧，她的影子在灯光旁边微微动了一下。苏清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那道绿光的呼吸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闪着，节奏均匀。她把那杯水喝完，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苏清月给沈辰逸回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晚宴我和顾主任一起参加。合作方案我下周给你回复。沈辰逸的消息回得很快，一个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苏清月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没有多停留，把手机放回了白大褂口袋里。她走到病房查房的路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下来，偏头看见护士站台面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冒了新芽，嫩绿的，卷着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新芽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病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