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惠医疗基金会第一次筹备会，在律和医院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这间会议室比神外那间大一些，长条桌中间摆了几盆绿植，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垫，每个座位前面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叠打印材料。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槽里搁了两支黑色马克笔和一块板擦。
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把房间烘得比走廊暖了两度。
参会的人不多——苏清月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开了那份基金会意向书和一支笔；顾言深坐在她左手边，翻开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林笑笑坐在右手边，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已经打开了，三支笔排在右上角；赵一鸣和孙雨萌坐在桌子另一头，各自拿着自己的材料。长桌尽头那台大屏幕电视亮着，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上面是一行“正在连接”的提示。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切到了首尔大学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郑秀雅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和一排文件柜，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领口翻着，头发扎得很利落，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她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对着摄像头挥了一下手。
“郑医生，你那边有时差，辛苦了。”苏清月把话筒的方向朝屏幕偏了偏。
“没事。我值夜班。正好开会。”郑秀雅端起桌角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苏清月把PPT翻到第一页。“基金会第一阶段目标：帮扶十家基层医院建立神经外科和胸外科的基础手术能力。包括设备支持、远程会诊、以及人员培训。首批名单已经初筛过了，集中在省内三个地级市下面的县级医院。每家医院的具体情况我做了摸底调查，材料在你们面前那份文件里。”
郑秀雅在屏幕那头举了一下手。“设备支持是捐赠还是租赁？”
“捐赠。但需要受援医院承诺——接收设备后一年内完成至少二十台相关手术。”苏清月翻到PPT第二页，上面列了十家医院的名字、现有设备状况和手术量预估。
“为什么有这个要求？”郑秀雅把咖啡杯推到了桌角。
“因为设备不用就是废铁。一年二十台，是保证他们真的在做手术，不是把设备锁在库房里等着评职称的时候拿出来充数。”苏清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分析病例差不多，每个字都落得干脆。
郑秀雅在屏幕那头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楚。“这个条件好。我在首尔这边见过太多捐赠设备最后变成摆设的案例。”
赵一鸣翻开面前那份材料，找到“人员培训”那一栏，举手问：“那培训呢？是让基层医生来我们这里，还是我们派人下去？”
“分批来律和进修。每批三个月。你负责带教。”苏清月把目光从PPT转到他脸上。
赵一鸣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我带？”
“你带过实习生。有经验。上个月你带的那两个实习生，出科考核一个优秀一个良好，教学反馈里实习生给你打了高分。”苏清月把PPT翻到第三页，上面列了培训课程的大纲和带教老师的分配表。
“但我自己才独立做了一年手术——”赵一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拍，尾音收得有点快。
“一年够了。你会的正好是他们要学的。基层医院需要的是脑外伤开颅、硬膜下血肿清除、颅骨修补这些常规操作。你去年做了多少台？”
赵一鸣想了想。“六十七台。”
“六十七台常规手术的经验，比你看一百本书都管用。你教他们这些就够。”苏清月把PPT往下翻了一页，上面列了六十七台手术的分类统计，常规开颅和血肿清除占了一大半。
赵一鸣看了林笑笑一眼。林笑笑冲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他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从桌沿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那——我行。”
孙雨萌翻到材料最后一页，那里列了设备安装和调试的时间表。“系统调试呢？每套设备安装的时候谁去现场？”
“你负责。每套设备安装的时候你去现场调。调试完了做一次验收测试，数据传回律和这边做交叉核对。”苏清月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了十家医院的设备安装顺序和预计时间。
“好。”孙雨萌把时间表折了一个角，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林笑笑把笔拿起来，笔帽摘了握在手里。“我负责什么？”
苏清月看着她。“你负责所有的对接文档和会议纪要。”
林笑笑的表情僵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着没有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又是会议纪要？”
“这次的纪要不给审核。直接归档。发到基金会网站。”苏清月的声音跟她刚才讲设备捐赠条件时一样平，但说到“发到基金会网站”的时候尾音稍微重了一点。
林笑笑愣住。她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了一下，被她重新捏住了。“发到网站？”
“对。公开的。所有捐赠人、受援医院、上级主管部门都能看到。每一次会议的纪要、每一笔经费的明细、每一个项目的进度——全部在网站上可查。”苏清月把面前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陈会长上次留下的批注和签名。
林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本子封面上那行字“会议纪要专用本（再也不会出错的版本）”被灯光照得清楚。她第一次觉得——会议纪要不只是给师姐看的。是要给所有人看的。她以前写纪要是为了“过审”，现在她写纪要是在给基金会建档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尾音是稳的：“那我写。”
“写好点。”
“好。”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从目标设定到设备清单，从培训流程到时间节点，每一项都过了至少两轮讨论。郑秀雅在屏幕那头偶尔插话，问的都是关键点——数据共享的边界在哪里、培训标准怎么统一、远程会诊的频次怎么定。苏清月逐条回答，顾言深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赵一鸣和孙雨萌各自在自己的板块里确认了任务和截止时间。林笑笑的笔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停过，黑笔写正文，蓝笔标重点，红笔在赵一鸣那行“带教老师”旁边画了一个圈。
散会之后，郑秀雅在视频里单独留了一下。屏幕上的其他人已经起身开始收拾材料了，苏清月把话筒重新打开了。“Dr. Su。”
“嗯？”苏清月把面前那叠材料理了理，按在桌角上。
“你那个基金会，我能参与吗？”郑秀雅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声音比刚才开会的时候低了一些。
“你想怎么参与？”
“韩方可以提供部分设备。我们医院有一批更新换代下来的导航仪，性能没问题，只是型号旧了一代。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捐给基金会。”郑秀雅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个浅色的唇印。“还有——我可以派医生来进修。我们这边的住院医对 AI 导航系统的实际操作经验不够，如果能来律和跟你们的团队一起工作三个月，回去之后就能自己带教。”
苏清月想了想。她把那支笔从桌上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可以。但你们的医生得按我们的培训标准来。从数据标注开始，到模型调试，再到术中配合——每一步都要过考核。”
“没问题。”郑秀雅把那杯咖啡喝完了，空杯放在桌角。
“那我把你加进项目组。下周把培训手册发你。”
郑秀雅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屏幕那头传过来，在会议室的屏幕上被像素化了一点，但酒窝的深度还是能看清楚。“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算得清楚。”
“清楚对大家都好。”
“行。那我等你的邮件。”郑秀雅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对着摄像头点了一下头，然后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只剩下会议室的顶灯映在那块黑色的玻璃面上。
林笑笑凑过来。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封面上那道折痕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楚。“师姐，郑秀雅也要来？”
“对。基金会一开始就是国际化的。”苏清月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里，拉链拉好了。
“那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大？”
“会。”
林笑笑看着会议室的窗外。行政楼二楼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内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那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忙下去？”
苏清月收拾着材料。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把桌角的笔收进笔袋里。“忙不好吗？”
“好。但我想——偶尔歇歇。”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林笑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歇的时候你干什么？”
林笑笑想了想。她把本子抱得紧了一些。“跟秦墨出去吃饭。”
“那就歇的时候去。”苏清月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文件夹往门口走。
林笑笑笑了。那声笑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墙壁反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她跟在苏清月后面走出了会议室，走廊上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铺过去。林笑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门已经合上了，但里面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窄窄的线，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段。她看了一拍，然后转身跟着苏清月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