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启动两周后,顾言深在晚饭时跟苏清月提了一件事。
那天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摆着一份套餐,苏清月的盘子里有一块改良版排骨,顾言深的盘子里是清蒸鱼。
窗外天黑得早,五点半刚过路灯就全亮了,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铺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餐盘边缘照出一圈淡金色的边。
“基金会的医疗培训,我想加一门课。”顾言深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苏清月正在夹那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课?”
“基础急救。面向基层医院的护士和行政人员。”他的声音不高,跟平时说“明天有台手术”差不多,但措辞比平时多了一层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东西。
苏清月把排骨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为什么是护士和行政?不是医生?”她偏了偏头看着他。
“因为基层医院医生少。很多急救第一线是护士。患者送到医院,第一个接手的往往是护士,如果她们不会处理,患者送到医生面前之前可能就没了。”顾言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苏清月看着他。窗外的灯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浅浅的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把一些已经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东西放出来。“你做过调研?”她问。
“上次去基层医院考察的时候发现的。”顾言深把面前那盘清蒸鱼往旁边推了半寸,腾出桌面的空间。
苏清月把筷子放平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末。”
“你一个人?”
“跟秦墨。”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你去基层医院考察,怎么不跟我说?”
“你在忙郑秀雅那边的数据对接。那几天你晚上都在跟首尔开视频会,十点多才结束。”顾言深把面前的碗也往旁边推了推,桌面上空出了一块。
“那你也应该跟我说。”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比刚才收得短了一点。
顾言深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下次跟你说。”
“你每次说下次的时候都不说。”苏清月把水杯转了小半圈。
“这次是真的。”顾言深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搭在桌沿上。
苏清月看着他的眼睛。食堂的顶灯在他瞳孔里映了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了一拍,然后把杯子放回去,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考察的结果呢?”
“基层医院缺三样东西。设备、技术、还有意识。”顾言深的声音跟她刚才问他“为什么是护士”时一样平。
“意识?”
“对。很多医生觉得‘这个病人我处理不了就往上转’。转诊流程是对的,但转的过程中没有急救措施。比如一个脑外伤患者,从乡镇卫生院转到县医院,路上一个小时,如果没有人在路上维持气道和血压,患者可能撑不到上级医院。”他把“撑不到”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苏清月想了想。她把盘子里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后她开口说:“所以你想加急救课。”
“对。我写了方案。”顾言深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大概七八页,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三个钉,页边有他手写的批注,蓝黑色签字笔的字迹填满了不少空白处。
苏清月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课程大纲,分了六个模块——基础生命支持、创伤急救、气道管理、循环支持、常见急症处理和转运规范。每个模块后面标了课时和教学方式。第二页开始是详细的教学内容,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考核标准和通过要求。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段关于“基层转诊途中急救”的专门章节,顾言深在页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转诊不是放弃,是延续。”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你写了多久?”
“一周。”
“你这一周除了手术就在写这个?”
“对。晚上回去写的。秦墨帮我查了一些基层医院的转诊数据。”
苏清月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她看着顾言深,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尾音比前面几句多了一层东西。“加。这门课你来上。”
“我上?”顾言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了一寸。
“你提的。你上。”苏清月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口对着桌面上的固定位置。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他把那份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在“授课人”那一栏停了一拍。“我没上过课。”
“你带过实习生。”
“带实习生跟上课不一样。带实习生是一对一,上课是一对多。底下坐着十几个人,讲的内容要能让每个人都听懂,还要控场,还要答疑。”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你学。我当初也是学的。”苏清月把盘子里的青菜夹起来吃了。
顾言深看着她。“你当初学的时候有人教吗?”
“有。我爷爷。他让我先写十遍教案。第一遍写完他看了三分钟,退回来了。第二遍退了,第三遍才过。”苏清月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你写了几遍?”
“写了三遍就过了。”
顾言深把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在页脚写了一个数字“5”。他把笔帽扣上,把文件重新放回包里,拉链拉好了。“那我写五遍。”
苏清月低头继续吃饭。她把盘子里最后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写完了我审。”
“好。”顾言深把那盘清蒸鱼端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窗外那排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他手边的碗沿照得亮了一轮。食堂里的人比高峰期少了一些,打饭窗口前面只剩两三个人在排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苏清月吃完之后把空盘推到桌角,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放回去了。顾言深把那盘鱼吃完了,碗里的米饭也见了底。他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看着苏清月收拾东西。“明天开始写教案。”他说。
“好。写完了发我。”苏清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自己的包。
顾言深也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盘收在一起端到回收台上。他回来的时候苏清月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她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不快不慢。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走廊里的灯亮着,影子在脚下一段一段地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