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会议纪要在网站上公开了。
林笑笑写的第一版，挂上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刷新了三遍，确认页面能正常显示，确认格式没有乱码，确认“发布”状态变成了“已公开”。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攥着鼠标垫的边缘，在工位前面走了两圈。走了两圈之后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苏清月的方向。苏清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一份培训手册，键盘声很稳，头没抬。
“师姐，你觉得能过吗？”林笑笑把鼠标垫放回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自己觉得呢？”苏清月的键盘声没停。
“我这次全记了。还分了类。设备、培训、财务——每一项都列了。时间节点标了，负责人标了，审批流程也标了。”林笑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根。
“那应该能过。”苏清月把面前那份手册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写。
“万一不能呢？”
“那就重写。”
林笑笑蹲在了椅子上。她把膝盖收到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顶上，目光盯着屏幕上那篇已经发出去的纪要。页面上的文字排列整齐，每一段前面都有编号，蓝色的超链接从目录页跳转到对应的章节。她看了一会儿，刷新了一下页面，确认访问量计数器上的数字没有掉。
秦墨从门口探进来。他大概是从胸外科过来的，白大褂没穿，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他看见林笑笑蹲在椅子上，站在门口停了一拍。“林笑笑，你蹲椅子上干嘛？”
“等审稿。”林笑笑没回头，下巴还搁在膝盖上。
“什么审稿？”
“会议纪要。发到基金会网站上的那种。公开的。”她把“公开的”三个字说得很平，但尾音往上提了一点点。
秦墨走进来看了看她的电脑屏幕。页面上的纪要排版清晰，条目分明，每个章节的标题都用了加粗字体，底下的正文行距均匀，页边距留得整整齐齐。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翻到目录页看了一眼。“你写得挺好的啊。比上次那个‘散会’强多了。”
林笑笑猛地转头看着苏清月。她的下巴从膝盖上弹起来，脖子转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急促的劲。“你怎么知道上次的？”
苏清月头都没抬。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匀速移动，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培训手册的正文里。“秦墨说要学习怎么写会议纪要。我给他看了你的作为参考。”她的语气跟她平时说“今天排班表调了”差不多平。
“你给他看反面教材？”林笑笑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松开撑在了扶手上。
“对。让他别学你。”苏清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拍，又继续了。
林笑笑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椅子被她的脚蹬了一下，转了三圈才停住。她站在工位前面，两只手叉在腰上，看着苏清月的方向。“师姐你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你现在写得好了。他学现在的就行了。”苏清月把培训手册翻到下一页，键盘声重新稳下来。
秦墨站在旁边笑。那声笑从喉咙里漏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听得清清楚楚。林笑笑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笑你跳下来的时候椅子转了三圈。”秦墨把豆浆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嘴角那道弧线还挂着。
“你——”林笑笑把后面半截话咽回去了，低头看了一眼椅子，椅子确实还在轻微地晃着。她把椅子扶正了，坐回去，两只手搁在键盘上。
苏清月把审好的稿子发回给林笑笑。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提示框，附件是那份会议纪要的批注版，打开之后只有一处修改——在“设备捐赠”那一栏下面补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捐赠协议模板见附件三”。林笑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批注版关掉了。苏清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来：“过了。发网站。”
林笑笑愣住。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键盘上方停着没有动。“这么快？”
“你写得清楚。不需要改。”苏清月把培训手册合上了，靠进椅背里。
林笑笑看着屏幕上“通过”两个字。那两个字在对话框里亮着，前面是苏清月的头像，后面没有跟多余的批注和修改意见。她看了一拍，然后坐下来，打开网站后台，把纪要从草稿箱拖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格式，确认附件链接都挂上了。她点了“发布”。点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拍，然后稳稳地按了下去。页面跳转，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发布成功。”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锁了屏。
秦墨站在她后面看着。他的豆浆已经喝完了，空杯捏在手里。“林笑笑。”
“嗯？”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
“你以后是不是要变成那种‘发文章的人’了？”秦墨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发什么文章？”
“网站上的文章。公开的。谁都能看见的。”他朝屏幕上那个基金会网站的页面努了努嘴。
林笑笑看着屏幕。页面上那篇纪要的标题安安静静地挂在最新更新栏的第一行，底下跟了一行小字：“发布人：林笑笑。”她看了一拍。“可能吧。”
“那你以后写东西的时候——会写我吗？”秦墨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在等一个他已经提前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林笑笑转头看着他。“你想让我写你？”
“想。”秦墨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我写你什么？”
秦墨想了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写我学会了点牛颊肉。”
林笑笑笑了。那声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往两边扩开，最后整张脸上都铺了一层松动的、被确认过的东西。她把椅子转回去面对屏幕，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第一行打了几个字：“基金会网站上线第一天——秦墨学会了点牛颊肉。”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着，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落下去的问号。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行字全选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基金会网站上线第一天。感谢每一个参与的人。”
秦墨站在她后面看了一眼新标题，嘴角那道弧线收了一下。林笑笑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把秦墨刚才说的那句话记在了另一个本子上——就是那本旧的、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的速成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秦墨说，写他学会了点牛颊肉。”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苏清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林笑笑的屏幕。她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拍，又移到林笑笑手边那本新打开的文档上。“你真要写他？”
“写着玩。没真发。”
“那写完发我看看。”
“你也想看？”林笑笑抬头看着她。
“我想看看你怎么写他。”苏清月把手里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笑笑低头继续打字。她重新打开那个新文档，把标题又打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删。她写了三行字，看了两遍，按了保存，文件名打了“基金会网站上线第一天”。她把文件拖进了“待整理”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掉了文档。窗外走廊里的灯亮着，白光照进来铺在地面上，把她的工位和那台刚锁屏的电脑都拢在了一束均匀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