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第一个受援医院定了——邻市的一家县级医院。
出发那天早上七点,五个人在律和医院北门集合。
商务车是基金会租的,深灰色,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他们把随行的设备箱搬进后备箱之后就坐回了驾驶座。
苏清月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赵一鸣和孙雨萌坐中间一排,顾言深和秦墨坐最后一排靠窗。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了连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冬天的田里没有作物,只剩下翻过的泥土和零星几棵秃树。
“苏主任,那家医院什么情况?”赵一鸣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侧袋掏出一瓶水。
“神经外科只有一个医生。刚毕业三年。设备是十年前的。”苏清月从包里抽出那份摸底材料翻到第二页,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照片里的手术室灯光昏黄,手术床是不锈钢的旧款,旁边的监护仪屏幕只有巴掌大,导线从侧面接出来缠成一团。
“那能做手术吗?”赵一鸣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简单的外伤可以。硬膜下血肿清除、颅骨修补这些能做。复杂的不行。术中导航没有,显微器械不全,连双极电凝都是老式的单极改的。”苏清月把材料翻到第三页,上面列了设备清单和缺失项。
“所以我们去干嘛?”
“装设备、培训、带他们做第一台手术。设备今天到,安装调试两天。你负责带他们的医生做第一台。孙雨萌调系统,我盯全程。”苏清月把材料合上放在膝盖上。
赵一鸣点了点头,把水瓶放回背包侧袋里。车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省道,路两边是沿街的店铺和自建房,招牌大多是红底白字,写着“农机配件”“种子化肥”之类的字样。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在一栋五层楼高的白色建筑前面停下来。楼顶立着一块铁架招牌,红漆已经斑驳了,“XX县人民医院”几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下轮廓。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深色夹克,领口翻着,脸上笑出了一层褶子。
“苏主任!欢迎欢迎!”院长从台阶上迎下来,步子快,走到车门前的时候苏清月刚推开车门。他伸出手来握了握,手掌粗糙,像是经常干体力活的人。“我们这边条件简陋,你们多担待。”
“不简陋。有手术室就行。”苏清月跟他握了手,松开之后朝身后几个人偏了偏头,“这是赵一鸣,神经外科主治。孙雨萌,AI导航系统工程师。顾言深,胸外科主任。秦墨,胸外科主治。”
院长一一握过去,握到顾言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胸外科的?我们胸外科——唉,先不说这个,进去看。”
院长带他们参观了手术室。手术室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挂了“手术区”牌子的地方。推门进去之后是一间更衣室,柜子是铁皮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色。再往里是手术间,无影灯是单孔的旧款,灯罩边缘有一圈烤焦的痕迹。手术床是不锈钢的,床面垫了一层薄垫,垫子边缘用胶带固定着。旁边的器械台上摆着几把止血钳和镊子,排列整齐但数量不多。监护仪放在墙角,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得有点慢,大概是没有校准过。
“这间手术室多久没用过了?”苏清月走到手术床旁边,用手指按了按床垫边缘的胶带,胶带粘性已经不太够了。
“上个月用了一次。阑尾炎。”院长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平时没什么手术。能做的小手术我们就在换药室做了,大一点的就往上转。”
苏清月看了看赵一鸣:“你来主刀。”
赵一鸣愣住。他的手刚从背包带上松开,手指还维持着半握的姿势。“我?”
“对。你带他们做第一台。”苏清月把手术间的灯打开,无影灯的光从单孔里投下来,把手术床正中央照出了一个偏黄的圆。
“但我——我不熟悉他们的设备。”赵一鸣看了看墙角那台监护仪,又看了看器械台上那几把器械。
“所以才要你上。你熟悉了才能教别人。”苏清月把无影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圈落在手术床的正中央。
赵一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重新落回去了。“行。”
顾言深去了胸外科那边。胸外科在门诊楼三楼,只有一间诊室和一个换药室。诊室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边角卷了起来。换药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个柜子和一张检查床,没有手术灯,没有麻醉机,连一个像样的器械包都找不到。胸外科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周,头发稀疏,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
“你们胸外科不做手术?”顾言深站在换药室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设备。
“做不了。没有设备。也没有人。”周医生的手指搓得更快了,“我们科就我一个人,去年来了个规培生,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设备倒是有一些,但都是老式的,胸腔镜没有,开胸器械也不全。稍微大一点的手术都往上转。”
“那你们遇到气胸怎么办?”顾言深走进换药室,用手指按了按检查床的边缘,床架晃了一下。
“转院。”
“转院路上要多久?”
“两个小时。”周医生的目光从顾言深脸上移开了,落在墙角那台生锈的器械柜上。
顾言深没再问。他掏出手机对着换药室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诊室和走廊。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手术室那边。
下午两点,设备到了。一辆小货车停在医院门口,司机和两个搬运工把箱子卸下来搬到二楼手术室。孙雨萌拆开箱子,把AI导航系统的组件一件一件摆出来——主机、显示器、摄像头支架、线缆包、校准工具。她蹲在地上接好线缆,开机,屏幕上跳出了系统加载界面。县医院那个刚毕业三年的神经外科医生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赵一鸣主刀做第一台手术是在下午四点。患者是当天上午从乡镇卫生院转来的,五十多岁男性,骑电动车摔了,头部着地,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CT显示左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县医院的医生本来打算转院,但苏清月看了CT之后说“能做”。赵一鸣刷完手站在手术台前面,无影灯的光打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术野,伸手拿起了手术刀。导航屏幕立在手术床侧面,孙雨萌调好的实时路径以蓝色高亮显示在影像上。赵一鸣的每一刀都沿着那条路径走,吸引器和双极电凝的配合稳而干净。
县医院那个年轻医生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里攥着吸引器,目光从术野移到导航屏幕,又从导航屏幕移回术野。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关颅的时候赵一鸣缝了最后一针,线结打好了放下来,退后半步。他摘了口罩,转头对那个年轻医生说:“下面你来教他们。刚才你做的每一步,从开颅到关颅,都讲一遍。”
年轻医生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手术台移到赵一鸣脸上,又移到站在门口的苏清月身上。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开口说了一句:“好。我们从开颅开始讲。”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尾音还带着一点点颤,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他走到手术台侧面,手指落在刚才赵一鸣下刀的位置旁边,开始对着那几个围过来的实习医生讲第一刀的入路选择。
苏清月站在门口看着。顾言深从胸外科那边回来,站到了她旁边。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在手术室里那个年轻医生身上。
“赵一鸣变了。”顾言深说。
“嗯。”苏清月把白大褂的领子翻正了一颗扣子。
“以前他站在手术台上手会抖。”
“现在不抖了。”苏清月看着赵一鸣的背影——他站在手术台旁边,正在补充年轻医生漏掉的一个步骤,手指点在术野的边缘,动作稳而准确。
“你教的?”顾言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月把目光从赵一鸣身上收回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窗玻璃上映着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反光,白晃晃的一团。“他自己学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排班表我调了”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多了一层很轻的东西。手术室里传来年轻医生的声音,他在重复赵一鸣刚才讲过的第一步。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被走廊的安静裹着,一层一层地铺到两个人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