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运转一个月后，林笑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她的工位上堆了三个文件夹，每个里面都夹着不同项目的材料——基金会网站的后台维护、十家受援医院的对接文档、郑秀雅那边每周的数据往来、还有每次会议的纪要整理。她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三个文件夹按紧急程度重新排一遍，然后打开电脑看邮箱。
一个月下来，她的笔记本用掉了大半本，速成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连封面内侧的空白处都写了备忘。
那天下午她站在苏清月的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师姐，我快忙不过来了。”
苏清月正在看一份受援医院提交的设备接收确认单，抬头看了她一眼。“忙不过来就分出去。”
“分给谁？”林笑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尾音有点拖。
“赵一鸣。他那边数据标注的活可以分给新来的规培生。他腾出手来帮你对接医院那部分。”苏清月把确认单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签收栏上点了一下。
“那我的会议纪要呢？”林笑笑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一下。
“你自己留着。那是你的活。别人替不了。”苏清月把确认单合上放在桌角，又从旁边抽出一份新的文件翻开。
林笑笑看着她。苏清月翻文件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快，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稳而均匀，像一条已经被走过很多遍的路。林笑笑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已经想了几天但没有找到合适时机放出来的东西：“师姐，我能不能招个人？”
“招谁？”苏清月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我还没想好。但得有个帮手。小王那边数据统计分析做完了，他上次跟我说想换换方向。如果他能转过来帮我，我就能把对接文档和网站后台那部分分出去。”林笑笑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纸上写着小王的名字和他目前的工作量统计，旁边标了可调配的时间和预估的接手周期。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林笑笑的脸。“小王愿意吗？”
“我问了。他说愿意。他那边统计分析的活可以转给孙雨萌的实习生，不影响进度。”林笑笑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小王名字下面的备注栏。
“那让他来。”苏清月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林笑笑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她重新把手撑回桌沿上。“师姐，我还有个事。”
“说。”苏清月没有抬头。
“基金会的纪要我一个人写不过来。每次会议的内容越来越多，涉及设备、培训、财务、国际对接四个板块。我记的时候容易混，归档的时候也容易漏。能不能搞个模板？”林笑笑的声音在“模板”两个字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位置。
“可以。你设计。我审。”苏清月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好。”林笑笑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师姐已经重新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笔尖在页面上匀速移动着。她把门带上了。
回去之后林笑笑花了两个晚上做了一个模板。第一个晚上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的会议纪要铺了一地，按照内容类型分成四堆——设备、培训、财务、国际对接。她蹲在地上把每一堆的内容逐条读完，然后在一张空白A4纸上画表格。第一版画了三栏，太窄。第二版画了五栏，太密。第三版她把表格拆成了上下两层，上层是会议基本信息，下层按四个板块分列，每个板块后面留了一栏空白写备注。第二天下班之后她又改了一遍，把“备注”栏拆成了“待办事项”和“跟进人”两栏。模板做完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拍了张照发给苏清月，配文：“师姐，初版。你看看。”
苏清月第二天早上回的。她看了之后只改了一处——在表格最右侧加了一栏“跟进人”。她在那栏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谁负责的事谁跟进。这样不会漏。”
林笑笑收到批注的时候坐在工位上。她把那行红笔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模板打开加了那一栏。第二版模板用了之后效率翻倍。以前她写一篇纪要要四十分钟，现在二十分钟就能填完，剩下的时间用来核对跟进人的状态和更新网站后台。她把模板共享给了赵一鸣和孙雨萌，在共享文件夹的说明栏里写了一行字：“以后开会用这个记。记完了发我。”
赵一鸣收到模板那天是周四下午。他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文件，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段和下拉菜单，鼠标在“跟进人”那一栏上停了一拍。“你自己做的？”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工位的林笑笑。
“对。”林笑笑正在填一份设备接收确认单，头没抬。
“你以前连‘散会’都记不全。”赵一鸣把模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字段都设了固定的格式和内容类型，下拉菜单里列了所有相关的项目名称和负责人姓名。
“那是以前。”林笑笑把确认单翻到第二页。
赵一鸣没再说话。他低头开始填模板，发现所有的字段都设好了，下拉菜单里能选的项目名称和负责人都是现成的，他只需要点选和填内容。他把下午那场培训会议的记录填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保存，发给了林笑笑。林笑笑收到之后花了五分钟核对，回了一句：“过了。下次注意‘跟进人’那栏写具体名字。别写‘我’。”赵一鸣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他在下一份会议记录里把“跟进人”那一栏从“我”改成了“赵一鸣”，然后重新发了一遍。林笑笑回了一个“OK”的表情。赵一鸣把那个表情看了一拍，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隔壁工位——林笑笑正对着电脑填下一份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摊开的速成本上写满了字，每一行都工工整整地落在格线里。他看了一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打开了下一份要填的模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工位上那盏台灯把两个人的桌面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