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雅派来的第一批医生到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金,女的姓朴,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
金医生是神经外科的,身材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一边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朴医生是胸外科的,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随时在赶一台手术。
两个人从首尔飞到北京,又从北京转高铁到律和所在的城市,到达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林笑笑去高铁站接的他们,手里举着一块写了两行字的纸牌,上面一行韩文,下面一行英文。
“金医生,朴医生,欢迎来到律和。”林笑笑把纸牌收起来,伸手接过金医生手里的一个旅行袋。金医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拎着。朴医生已经把登机箱的拉杆按回去了,站定了打量着林笑笑。“谢谢你来接。郑医生说你英文进步很快。”
“练了几个月。还是不够用。”林笑笑把纸牌折好塞进包里,带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够用就行。我们这次来是干活的,不是来考试的。”金医生的英文带着首尔口音,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朴医生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郑医生让我们先学怎么教人。她说我们回去之后要带教,但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带。所以先来跟你们学。”
林笑笑带着他们穿过高铁站的地下通道,上了一辆等在停车场的商务车。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沿途经过几条主干道和一片商业区,最后拐进医院北门。林笑笑把他们带到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苏清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着一份参观日程表和一支笔。她看见两个人进来,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然后带他们参观了AI实验室。实验室在住院部七楼那间挂牌“临床AI创新实验室”的房间里。金医生和朴医生站在那台导航系统前面看了很久,金医生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边框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材质的触感。
“这个系统——郑医生那边也有类似的。但数据量没有你们的大。”金医生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头看着苏清月。
“我们标了五万张。你们那边呢?”
“两万出头。郑医生说她回去之后加到了三万。”金医生推了一下眼镜。
“那你们这次来主要学什么?”苏清月把实验室的灯调亮了一档。
金医生看了朴医生一眼,朴医生点了一下头。金医生转回来面对苏清月,开口说了一句:“郑医生说——学‘怎么教别人’。”
苏清月看着他。“教别人?”
“对。她说‘你们回去之后要带教。所以先学怎么带’。”金医生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指令。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然后她带他们去了赵一鸣的培训室。培训室在神外病区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赵一鸣正坐在电脑前面填一份培训记录,模板是林笑笑做的那个,他刚填到“跟进人”那一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苏清月身后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赵一鸣。这是韩方的医生。他们想学带教。”苏清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一鸣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下,目光从金医生脸上移到朴医生脸上。“学带教?”
“对。你教他们怎么教规培生。”苏清月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赵一鸣看着两个韩国医生。他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查房。看我怎么做。我查房的时候会一边做一边讲——为什么先看这个病人、为什么先问这句话、为什么这个体查要在这个位置做。你们跟着看一周,然后换你们做,我在旁边看。”
金医生点了一下头。“好。”
朴医生往前迈了半步。“那我们能上手吗?”
“能。但要按顺序来。先看我做三台。然后我带你做三台。最后你自己做。每一台做完之后复盘,把你的操作和标准做对照。”赵一鸣把培训记录模板翻到第二页,上面列了带教流程的步骤和考核节点。
“标准流程?”朴医生把“标准”两个字说得比前面重了半度。
“对。苏主任定的标准。”赵一鸣把那张培训记录模板合上放在桌角。
两个韩国医生对视了一眼。金医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朴医生的眉头松开了半寸。然后金医生转回来看着赵一鸣说:“那我们开始吧。”
当天下午,苏清月给郑秀雅发了条消息。“你的人到了。”
郑秀雅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怎么样?”
“在学带教。赵一鸣带他们。”
“我让他们学的。我这边也缺带教。我们医院的住院医数量比你们多,但带教体系没你们细。上次在废墟里看你分诊、看赵一鸣做第一台手术、看孙雨萌调系统——我发现你们每个人都能独立带人。不只是你一个人能干,是整个团队都能干。这个能力比技术本身更重要。”郑秀雅的回复比平时长,语速大概也快了一些,文字之间的间隔比以前短。
“那以后可以交换。你派医生来律和学带教,我们派赵一鸣或者林笑笑去首尔教数据标注和系统调试。”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字,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
“好。明年我派第二批。”郑秀雅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简短的表情——一个握手的图标。
“行。”苏清月把手机收起来。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培训室的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白光铺在地面上。赵一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半条走廊听不太清具体的词,但语调很稳,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讲某个操作的标准流程。中间偶尔夹着两句英文,是金医生在问什么。苏清月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赵一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大概是从培训室出来倒水的。他在苏清月面前站住了。“苏主任,那两个韩国医生——学得挺快。金医生看了一遍我的查房流程就记住了每个步骤的顺序。朴医生上手也快,刚才在模拟器上做了一台血管吻合,动作比我当年利索。”
“他们基础好。”苏清月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一半。
“但他们说我们的标准比他们细。金医生说‘你们连每个体查动作的角度都有标注’。”赵一鸣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你教他们细的。”苏清月走进办公室,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一鸣点了点头,转身往茶水间方向走了。苏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培训室的灯还亮着,光从走廊那头铺过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带,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了一拍,然后坐下来,重新翻开那份受援医院的设备清单。窗外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百叶窗缝里渗进来,在她手背上铺了几道细细的暖色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