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的急救课正式开课了。
第一批学员是基层医院的护士和行政人员，总共二十三个人。
培训室用的是律和医院行政楼三楼的大会议室，桌椅重新摆过了，二十几张椅子排成四排，面朝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投影仪的幕布已经降下来了，屏幕上停在PPT的封面页。教室里的灯开了一半，靠讲台那排的日光灯亮着，靠门那排的灯关了，把学员的视线往前面聚。
顾言深站在讲台后面。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他面前摆着那份他写了五遍的教案，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角折了三处。台下二十多个人坐着，有穿护士服的，有穿便装的，前排几个女生手里攥着笔和本子，后排有两个行政人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今天讲心肺复苏。但我不讲标准流程。”顾言深的声音从讲台前面传出来，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翻开了PPT第一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一个真实案例。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前排一个穿护士服的女生把笔帽拔了又套回去了。后排的行政人员从膝盖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上个月，某县级医院。一个患者胸痛。护士按流程给他做了心电图。发现心梗。然后护士做了什么？”顾言深把目光从PPT上移到台下，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台下安静了一拍。前排那个护士服的女生开口答了一句：“叫医生。”
“对。但医生在楼上。护士等了五分钟。患者在这五分钟里发生了室颤。”顾言深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跳出了那家县级医院的走廊平面图，标注了护士站和楼上医生办公室的位置，中间的距离标了“约80米”。
台下那个护士的脸色变了。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旁边两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笔放下来了。
“那应该怎么做？”顾言深把两只手搭在讲台边缘。
台下没有人说话。
“护士应该直接做心肺复苏。因为室颤一旦发生，每延迟一分钟，生存率下降百分之十。”他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跳出了生存率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百分比，曲线从第一分钟的百分之九十多一路往下掉到第五分钟的百分之五十左右。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前排那个护士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后排的行政人员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所以我的课不讲‘按流程’。讲‘什么时候可以打破流程’。”顾言深把PPT翻到第三页，屏幕上列了几个判断条件——呼吸停止、脉搏消失、意识丧失、确认环境安全。每一条下面都写了对应的操作建议和例外情况。
课上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了十分钟，有人去走廊倒水，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有人坐在座位上翻笔记。顾言深靠在讲台侧面喝了一口水，把那瓶拧开的矿泉水放在台面上。前排那个护士没有出去，她坐在座位上翻自己的笔记，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下半场开始之后，顾言深讲了创伤急救的初步处理、气道管理的操作要点和循环支持的判断标准。每一页PPT都配了示意图和实际案例，案例里的操作步骤被拆成了短句，一步一步地放。他讲得不快，每个关键节点都停下来一两秒，让台下的人有时间记。有人用手机拍了PPT上的示意图，有人在笔记本上画了操作流程图。
课结束的时候，顾言深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先救人，再讲道理。”他把激光笔放回讲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
一个护士举手了。她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三十多岁，头发扎得很紧，护士服的领口别着一枚旧工牌。顾言深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顾主任，如果医院规定‘护士不能做心肺复苏’，我们该听谁的？”她站起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尾音收得很快，像在确认这句话放出去之后会不会被退回来。
顾言深看着她。教室里安静着，后排有人把笔放下来了，前排有人转过头来看那个护士。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讲课的时候一样稳：“听患者的。”
护士愣住。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规定是保护你们的。但如果规定害了患者，你就得选。”顾言深把两只手从讲台边缘收回来，站直了。
“那我会被罚吗？”护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拍。
“你来找我。我替你解释。”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护士看着他。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当天晚上，苏清月在食堂问他：“你今天在课上说了什么？”
“说了‘听患者的’。”顾言深正在拆一双筷子，筷套被他捏在手里。
“你让他们打破规定？”苏清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我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打破。”顾言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苏清月看着他。食堂的顶灯在他脸上照了一层均匀的光，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嘴角那道线比平时松了半寸。“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按规矩来。现在你会讲‘规矩之外’。”苏清月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他把面前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你改革的时候也在破规矩。”
“对。所以我在破。”苏清月把碗里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我跟你一起破。”顾言深把那盘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筷子重新拿起来。
苏清月看着他。“行。一起破。”她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碗里，低头吃了。食堂里人不多，靠窗那排位子空了大半，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顾言深吃完之后把空盘收在一起端到回收台上，回来的时候苏清月已经站起来等他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走廊里的灯亮着，影子在脚下一段一段地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