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是在查房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那天早上她带着赵一鸣和两个实习医生在神经外科病区挨个看术后病人，查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院办”。
她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把病历夹递给赵一鸣。“我去去就回。三床的引流管今天拔，你盯一下。”
赵一鸣接过病历夹，点了点头。苏清月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院长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副院长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坐在副院长旁边。那人大概五十多岁，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齐但有一小撮翘在额角。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搁在纸页边缘。
苏清月进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先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苏主任，久仰。我是省医疗公益基金会的，姓陈。”
苏清月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握了三下就松开了，收回去的时候顺手把西装外套的下摆理了理。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院长清了清嗓子开口：“苏主任，陈会长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合作。他们基金会想跟律和医院联合成立一个‘普惠医疗基金’，专门为基层医院提供技术支持。包括AI导航系统的推广、远程会诊平台的搭建、还有医生培训项目。”
陈会长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转了个方向朝向她。“苏主任，你那个AI导航系统的项目我们关注很久了。从第一版到现在的多中心验证阶段，每一步我们都跟进了。”他的手指点在笔记本上画的一个流程图上，那幅图用蓝色圆珠笔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方框，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目前国内基层医院的神经外科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县医院连基础的术中导航都用不上。我们想通过这个基金会，把你的系统和技术下沉到基层去。”
苏清月看着那张流程图。蓝色的线条从“省级医院”那个方框出发，分叉成三条线，分别指向“市级医院”“县级医院”和“乡镇卫生院”三个方框。每条线旁边都标了箭头和数字，大概是预估的推广时间和覆盖数量。“为什么找我？”她把目光从流程图移回到陈会长脸上。
“因为你是目前国内最适合牵头这件事的人。你懂技术、懂临床、懂管理。”陈会长把笔记本合上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而且你做的改革方案已经被省卫健委列为推广模板。我们希望这个基金会能复制你的模式，让更多基层医院受益。”
苏清月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有条件。”
“你说。”陈会长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基金会的运营透明化。每一笔支出、每一个项目进度、每一次培训的效果评估，都要公开。在基金会的官网上可查，任何捐赠人和受助医院都能看到。”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陈会长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往外扩开，颧骨上的肌肉牵起来，眼角也弯了。“跟你改革方案一样。”
“对。水清了鱼才留得住。”苏清月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同意。”陈会长重新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某一页的底部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扣上，搁回纸页边缘。“那具体方案我们下周对接。你这边谁来负责？”
“我回去安排。”
苏清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笑笑已经在等着了。她坐在苏清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三支笔排在右上角，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对话框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师姐，什么情况？”
“成立基金会。普惠医疗。给基层医院做技术支援。”苏清月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林笑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从她的瞳孔里漫出来，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一层。“那我们是不是要经常出差？”
“可能。先期是调研，后面是培训和系统部署，具体节奏看基金会的方案出来之后怎么定。”苏清月翻开桌面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一本，把院办刚送来的初步意向书夹进去。
“那我跟你去。”林笑笑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帽拔了握在手里。
“你先把郑秀雅那边的数据对接做完再说。”苏清月没有抬头，手指在文件页脚上点了两下。
林笑笑的表情垮了一下。那一下垮得很短，像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下暂停键又松开了。她把笔帽扣回去，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行。做完就去。”
当天晚上，苏清月跟顾言深在食堂吃完饭后没有直接回宿舍，两个人去了七楼那间项目组办公室。门开着，暖气还亮着，服务器的主机指示灯在墙角安静地闪着。苏清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顾言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基金会？”他把从食堂带上来的一杯温水放在她桌角。
“对。院长说让我牵头。省医疗公益基金会那边派人来谈了，合作意向书已经发了初稿。”苏清月把那份意向书翻到第二页，推到他面前。
“你答应了？”顾言深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条款。
“答应了。”她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
顾言深看着她：“你手头还有四个项目。AI导航的多中心验证、海德堡那边的联合课题、郑秀雅的数据对接、还有下个月的峰会论文。再加上基金会，忙得过来？”他把意向书翻了一页，目光停在“项目组人员构成”那一栏。
“忙不过来。所以找你。”苏清月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他。
“找我？”顾言深也转过来看着她。
“基金会的医疗顾问。你来当。”苏清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顾言深看着她：“你让我当顾问？”
“对。你的胸外科经验对基层医院很重要。基金会第一批要培训的科室里就有胸外科，那边县医院的胸外手术量这两年涨得快，但技术力量跟不上。你去了能补上这个缺口。”苏清月把意向书翻到第四页，那里列了首批培训科室的名单。
“你是为了这个找我？”顾言深看了一眼那页名单，又抬眼看她。
苏清月想了想。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杯温水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一半是。”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做。”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尾音比前面几句收得慢了一点。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他把那杯温水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以前你自己做。什么事都自己扛。改革方案自己写、AI系统自己带、海德堡自己飞。现在拉我一起。”他的手从杯壁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苏清月看着他。办公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了一道浅浅的影。她开口的时候语速跟平时一样稳：“因为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两个人了。”
顾言深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他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回到椅子上坐下，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字的时候背微微弯着，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推到她面前。
苏清月低头看。便签上写着五个字：“清深医疗基金会。”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利落，跟他平时写病历的笔迹不太一样，更慢更稳。
“你什么时候起的？”她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刚才说‘找你’的时候。”顾言深把那支笔放回口袋里。
苏清月看着那几个字。她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太文艺了。”
“那你想一个。”
“就叫‘普惠医疗基金’。不搞那些虚的。”她把便签放回桌面上，推到他手边。
顾言深把便签收回去，折了一折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行。听你的。”他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下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苏清月站起来要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他。“顾言深。”
“嗯？”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你起的名字我记着了。下次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推开门走了。走廊上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在电梯口停了一拍就消失了。
顾言深坐在椅子上，把那杯水喝完了。他把空杯放在桌面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展开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把便签放进去，推到最里面，然后合上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站在办公桌前停了一拍，把桌面上的东西理了理，关了灯，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苏清月离开的方向响了一阵，然后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