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翻那本德文书的时候，翻了一整个晚上。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书摊开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先把页面压平了才往下看，有些页面的边缘因为年代久了而微微卷起，他用手指把那卷边按回去，按了两遍才松手。
苏清月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写东西，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平时亮一些。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在插图旁边的空白处写几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好看吗？”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屏幕的光暗了一档。
“好看，这本比我之前看的那版多了很多插图。翻译版全删了，只保留了文字部分。”顾言深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幅版画上，那幅版画印的是手术器械的线描图，线条细而密，纸张微微发黄，但墨迹很清楚。
“什么插图？”
“手术器械的。十九世纪末的。”他把那一页转了个方向，让苏清月能看到。
“那个时候的手术器械什么样？”
“简单。但设计得很聪明。”他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幅图。那幅图画的是一把双头牵开器，一头是固定的弯钩，另一头连着可调节的螺杆，中间的连接结构比现代牵开器简陋得多，但原理一目了然。“这个。双头牵开器。一头固定一头调节。现在的牵开器原理跟它一样，只是材料换了，把铸铁换成了钛合金，把螺杆换成了齿轮齿条。基本结构一百多年没变过。”
苏清月从沙发上站起来，凑过去看。她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搭在肩膀上，目光落在那幅版画上。图片的线条虽然旧，但刻得很细，每一处齿纹和铰链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个设计——”她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下去。
“一八九八年到一九零零年之间的。一百多年了。”顾言深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现在还在用？”
“基本结构没变。你上个月做的那台颅底手术，牵开器用的就是这个原理，只不过你那套是德国产的，钛合金材质，手感轻了一半，但打开骨窗的时候力的传导路径跟这本书里画的一模一样。”
苏清月看着那幅图。她的目光从牵开器的弯钩移到螺杆，又移到手柄的位置，停了一拍。“所以你才要买原版。”
“对。翻译版把图删了。只留了文字描述，有些器械的用法光看文字根本还原不出来。比如这一页下面有一段注释，写的是牵开器在颞叶下面使用的角度，翻译版把这段注释合并到正文里了，意思变了。”顾言深翻到下一页，手指在页脚的一行小字上点了一下。
“那你以后还看德文吗？”苏清月直起身来，回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顾言深合上书。他把铅笔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书的封面上。“看。有些东西翻译不了。医学术语还能翻，但器械的原始描述和操作手记翻不了。那种东西只有原文能保留写的人当时的语气和判断方式。”
苏清月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鼻梁和颧骨之间投了一道浅影。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什么？”
“太较真了。”
“较真不好？”他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好。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个条件。”苏清月把笔记本电脑重新翻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
顾言深看着她：“什么条件？”
“有时间、有脑子、有耐心。”
“你不是也有？”
“我有。但我的耐心在手术台上用完了。下了手术台只想看点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她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
顾言深把那本书从茶几上拿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书塞进了中间那层。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拍，然后把书往里推了推，让它在那一排书里对齐了。“那这本给你看。”
“给我？”苏清月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
“你不是说没耐心吗？那就从这本开始。每天看一页。一页德文，大概两三段，看完了我帮你对一遍。”他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走回沙发旁边递给她。
苏清月接过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烫金的德文字母已经被摩挲得有点模糊了。她翻开到第一页。正文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字母挤在一起，行距很窄，页边几乎没有留白。她看了两行，目光停在第三行的一个长词上，那个词由二十几个字母组成，像一列没有断开的火车。“我看不懂。”
“我教你。”顾言深坐回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支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你教我德文？”
“对。每天一页。从明天开始。你先把第一页的单词认一遍，不懂的问我。我帮你标发音和意思。”
苏清月看着他。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你什么时候开始当老师了？”
“从你当我的老师开始。”顾言深把铅笔搁下来。
“我什么时候当过你老师？”
“你说‘认真是基础’。那句话我记了。后来我改论文的时候、做课题的时候，每次想偷懒就想起你那句话。”他把铅笔放回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苏清月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那行德文字母她一个也不认识，但烫金的字体在台灯下泛着暗哑的光。她把书翻开到第一页，手指按在纸页边缘，那页纸比她预想的更薄，指腹能感觉到纸纤维的细微起伏。她开口说了一句：“那行。每天一页。”
“从明天开始。”顾言深站起来，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拿回去，走回书架前面，重新放进了中间那层。
“好。”苏清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把书放进书架之后没有立刻走开，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它是否对齐了旁边的书。然后他转身走回来，把茶几上那支铅笔收进笔筒里，把白纸叠好放回抽屉。苏清月看着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中间的位置，两侧的书都比它新，封面颜色比它亮，但它夹在中间的时候整个书架看起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她看了很久。顾言深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了。苏清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顾言深把电视打开，调到了静音模式，屏幕上放着晚间新闻的画面，镜头里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握手，字幕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客厅里只剩下新闻画面变换时的轻微电流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