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回国那天,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
冬天的日头短,跑道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亮成一排橘黄色的点,从舷窗望出去,远处航站楼的轮廓被暮色压得很低。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前面那排乘客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她没动,等前面空出位置了才把头顶的箱子取下来。
孙雨萌坐在靠窗的位置,帮她扶着箱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廊桥。
过海关、取行李、穿过那条长长的到达通道,苏清月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孙雨萌跟在后面。通道尽头那扇自动门打开的时候,接机口的人群涌进视线,栏杆后面站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苏清月拖着箱子走出通道,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趟,在靠左侧栏杆的位置看见了顾言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那件黑色高领衫的领口翻得整齐。他没有举牌子,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就靠在栏杆上站着,目光朝着通道出口的方向,在她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就锁定了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苏清月拖着箱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箱子轮子在地面上停住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滚动声。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回来了。”顾言深说。
“嗯。”苏清月把登机箱的拉杆按回去,箱子立稳了。
“书呢?”
“箱子里。回去给你。”
“好。”顾言深弯腰把她的箱子接过去,换到自己手里拉着。箱子的重量在他手里比在她手里稳一些,他换手的时候肩膀没有晃。
“你这次去了几天?”他转过身来跟她并肩往外走,步子放慢了一拍。
“八天。来回各一天,正式日程六天。”
“那边怎么样?”
“好。他们想合作。主任主动提的联合项目,方向是儿科导航的模型优化。”苏清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机场外面的冷空气已经从旋转门的缝隙里渗进来了。
“你答应了?”
“让他们发邮件。先看他们的方案。”苏清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顾言深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不轻易答应。但也不拒绝。”他拉了拉箱子拉杆,那截金属杆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不然呢?”苏清月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
“不然我上次求你怎么答应的?”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问“今天食堂有排骨吗”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点点。
苏清月看着他。旋转门在他们面前停了一拍,前面有人出去了,门扇转回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上次求我的时候我没拒绝。”
顾言深不说话了。他把箱子拉杆握得更稳了一些,目光落在旋转门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暮色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旋转门,冬天的风从机场出口灌进来,冷得有点刺。苏清月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上提了半寸。顾言深把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顺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绕到她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料子柔软,绕了两圈刚好卡住她的下巴,两端垂在胸前。他的动作很快,从摘下来到绕上去不到几秒,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你每次都不戴围巾。”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忘了。”
“你下次出门之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
“说‘我要出门了’。我给你检查一遍。”顾言深把箱子换到右手拉着,左手重新插进口袋。
苏清月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了一道明暗分界线,颧骨和下颌的轮廓被照得清楚。“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两个人了。得互相检查。”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风大把领子立起来”差不多。
苏清月没说话。她把围巾紧了紧,手指拢住两端往中间拉了拉。围巾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冷杉气味。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新买的?”
“不是。上次那条。”
“你之前说你围巾挺多。”
“但我最常戴这条。”
“为什么?”
“因为你戴过。”顾言深拉开副驾的车门,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座,然后绕回驾驶座坐进来。
苏清月站在车旁边停了一拍才上车。她关上车门的时候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没有还给他。顾言深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冬夜里响起来,暖风口的温度慢慢升上来。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机场高速。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一串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延伸到视线尽头。
“顾言深。”苏清月把围巾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嗯?”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右手搭在挡把上。
“回去之后——”
“你做饭。”他把话接上了,语气笃定。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顾言深把车汇入主路,车速提起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苏清月靠在副驾椅背上,围巾叠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围巾边缘。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掠过又消失,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那我去买点菜。”他打了一下转向灯,变了一条车道。
“好。”苏清月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一下,搭在扶手箱上。她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拍才收回来。车子开上高速,前方车灯连成一片铺开的光带,路两侧的路灯往后退着,速度均匀。两个人在车里安静了一段,暖风口的温度把车厢里的冷气慢慢挤出去。苏清月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半寸,靠在上面闭了一下眼,眼皮合拢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还留着。顾言深看见了,没说话,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