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结束后的第二天,苏清月有一整个下午的空闲。
海德堡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前两天是演讲和手术演示,最后一天上午安排了参观,下午自由活动。
孙雨萌跟着海德堡那边的工程师去机房看他们的导航设备了,苏清月一个人从酒店出来,沿着内卡河边的石板路往老城区方向走。
河面上有游船经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两岸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四五层高的老建筑,底层开着几家书店和旧物店,橱窗里摆着发黄的书籍和铜质摆件。
她找的是那本《Chirurgische Technik》。前一天晚上她在酒店查了一下,海德堡有三家旧书店可能有货,地址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一家书店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深绿色的铜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画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她说“我只看看”,老人点了点头继续翻他的画册。她在医学旧书区找了大约十分钟,把书架上所有十九世纪末的德文外科书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
第二家书店在巷子尽头右转再走两分钟的位置,门口摆了一个装满明信片的铁皮架子。苏清月进去之后直接问了店员有没有《Chirurgische Technik》,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用英语回了一句“稍等”,走到后面仓库里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皮面精装,书脊上有烫金的作者名字和年份,书页边缘微微发黄,但装订很牢,翻起来没有散页。她接过书翻开扉页,出版信息清清楚楚——1898年,柏林,第二版。扉页上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大概是前一位主人的名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太清了。她合上书问了价格,店员报了一个数,她没还价,直接付了钱。店员用牛皮纸把书包了一层,又套了一个纸袋递给她。
她把纸袋拎在手里走出书店,在巷子口的石阶上站了一拍。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顾言深,照片里那本书摊开在牛皮纸上,深蓝色的皮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清晰可见。配文:“找到了。1898年的。”
顾言深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真买了?”
“对。跑了两家书店。第一家没有,第二家找到了。”苏清月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
“多少钱?”
“你猜。”
“不猜。回去给你。”
“不用。我送你的。”她打完这几个字,站在石阶上等着他的回复。
顾言深那边沉默了一下。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又消失了,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弹出来一条消息:“你以前不送书。”
“以前没遇到你想要的。”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继续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
“你说过。你说‘十九世纪末的手术方法’。这本是那个时代最全的。后来再版的修订本删了很多原始插图,只有第二版保留了全部版画。我在网上对比过目录。”
顾言深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对话框上方那行提示反复出现了四五次,每次出现都像在打字的中途停下来重新组织句子。最后弹出来的是一条很短的:“清月。”
“嗯?”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苏清月站在石阶上看着这行字。内卡河从巷口外面流过去,水面上有阳光被揉碎了的反光。她打字回了一句:“关于你的都记得。”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拎着纸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顾言深的消息停在对话框底部:“那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航班号。我去接。”
“好。”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巷子外面有一家卖围巾的小店,橱窗里挂了几排叠好的羊绒围巾,颜色从深灰到驼色排列整齐。她在橱窗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货架上的围巾标签是德文的,她一条一条翻过去,手指在深灰色那条上停住了。那种灰比顾言深平时戴的那条颜色深半度,羊绒的质地更细更软,摸上去几乎没有纤维的粗粝感。她拿起那条围巾走到柜台前面,店员用英语报了价,她付了钱,把围巾叠好放进自己的登机箱侧袋里。围巾的吊牌她没有剪,标签上那行德文还在——“Kaschmir”——她认识这个词,羊绒的意思。
她没有告诉顾言深。围巾的事她打算回去再说。她把登机箱侧袋的拉链拉好,确认围巾不会被挤压变形,然后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孙雨萌发来的消息:“苏主任,系统调试好了。明天可以直接演示。”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内卡河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带子,两岸的路灯刚亮起来,光点倒映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条河,然后转身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靠在枕头上翻开了那本德文书。书页翻起来有点脆,纸张的触感带着旧书特有的粗糙。她翻到目录页,手指沿着那些德文标题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翻到中间某一章的时候停下来,在那页的页边折了一个角。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