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报告厅坐满了人。
这是一间阶梯式的圆形厅,深色木质墙面镶着黄铜边条,座椅是暗红色的皮质软座,靠背上印着历任院长的名字。
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讲台是一张深色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激光笔。
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前排是海德堡大学神经外科的教授和主治,后排有住院医和来自欧洲其他医院的访问学者,靠墙还站了一排没找到座位的年轻医生。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建筑特有的那种沉静。
孙雨萌在后台调试系统。
她蹲在讲台侧面的设备架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确认演示系统的实时传输稳定。她把数据线重新插了一遍,抬头朝苏清月方向点了一下头,示意准备好了。苏清月看见那个点头,把话筒的高度调了半寸,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早上好。我是来自中国律和医院的苏清月医生。”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台下安静着。有人翻开笔记本,有人把同传耳机戴上了。第一排中间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教授,头发全白,衬衫领子扣得整齐,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的演讲摘要,页边用红笔做了标注。
演讲主题是“AI导航神经外科:从实验室到临床”。苏清月点开PPT,第一页只有标题和她的名字,没有配图,没有动画。她从算法设计讲到临床验证,从数据采集讲到多中心试验,每一页PPT都配了数据表格或影像截图,信息密度很大但排列清晰。她讲得不快,每个技术节点都停下来一两秒,让台下的人有时间消化。讲到模型架构的时候,她放了一张神经网络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输入层、特征提取层和输出层,然后指着中间一层说:“这一层处理的是术中实时影像的配准偏移,是整个系统最关键的部分。它的误差输出直接决定后续操作的路径修正。”
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金丝眼镜的老教授在摘要页边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
最后一段是手术视频。屏幕上跳出画面的时候,报告厅里的光线被投影仪压暗了一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幕布上。视频里是无影灯下的术野,导航屏幕的实时路径以蓝色高亮标注在影像一侧,苏清月的手在画面里沿着那条路径操作,吸引器和双极电凝的配合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病灶被完整切除的时候,画面上弹出了术后路径比对图,蓝色轨迹和术前规划线几乎完全重合,误差读数停在零点二六。视频结束,屏幕切回标题页。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响起来,往后蔓延到最后一排,靠墙站着的那群年轻医生也拍了几下手。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才落下去。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海德堡神经外科主任。他从第一排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沉稳:“苏医生,您的系统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有一个关于算法适应性的问题。它能处理儿科病例吗?”
苏清月等他的话音落定才开口:“好问题。我们在儿科病例上测试过。精度略低——零点三二毫米——但仍在临床可接受范围内。儿科患者的颅骨厚度和脑组织弹性跟成人有差异,模型的泛化能力在儿科数据上会略有下降,但通过调整配准参数可以补偿。”
“您会为儿科优化它吗?”主任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的。那是我们的下一步。目前已经收集了一部分儿科病例的影像数据,下个季度会启动专门的儿科模型训练。”苏清月把翻页笔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页儿科病例的初步数据,几个数字标了黄色高亮。
主任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年轻医生,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话筒举到嘴边的时候声音有点紧:“苏医生,您如何在三个月内标注五万张图像?”
“和一个团队。四个人。我们每人每天大约做一百张。”苏清月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
“每天?”年轻医生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
“每天,持续三个月。中间没有休息日。最忙的时候一天做到一百五十张,但那是在流程优化之后。”苏清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刚才讲算法架构的时候没有区别。
台下安静了一下。第四排的年轻医生坐下了,旁边的人偏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个提问的是那位老教授。他从第一排站起来,没有接话筒,直接用自己的音量开口。他的英语带着德语腔,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苏医生,您提到了您的团队。他们是谁?”
苏清月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林笑笑。赵一鸣。王大力。孙雨萌。他们都是律和医院的年轻医生。”
“他们现在在哪里?”老教授的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在家。在中国。在工作。”苏清月把这三个短句说得很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老教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把她们训练得很好。”
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她看着老教授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她刚才回答技术问题时一样稳:“不只是我。她们自己训练自己。我只是给了一个方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孙雨萌正蹲在后台的设备架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系统实时传输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绿光。她听见了苏清月念她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敲。
演讲结束后,海德堡的主任从第一排走过来。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灰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外套的袖口有一枚很小的铜质袖扣。他在讲台旁边站定了,朝苏清月伸出手。“苏医生,您有兴趣做一个联合项目吗?”
苏清月跟他握了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也许。给我发邮件。”
“好的。”主任把手收回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苏清月接过去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海德堡大学神经外科主任的头衔和一串联系方式。她把名片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苏清月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孙雨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靠在走廊的窗台旁边,笔记本电脑包抱在怀里,拉链拉了一半,数据线从包口露出一截。她的眼镜片上映着走廊窗户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台上演讲的时候安静很多。
“苏主任,你刚才说团队的时候——”孙雨萌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尾音收得有点快。
“怎么了?”苏清月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你念了我的名字。”孙雨萌的手指在电脑包的拉链上拨了一下。
“对。”
“我——我没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拍,目光从苏清月脸上移到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苏清月看着她。“你调了模型。没有你,系统跑不起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加多余的解释,只是把目光从孙雨萌脸上收回来,朝电梯方向走了一步。
孙雨萌低头没说话。她把电脑包抱得比刚才紧了一些,跟了上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系主任的肖像画,油画的颜色已经旧了,泛着深褐色。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前一后,间隔均匀。走了几步之后孙雨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苏主任。”
“嗯?”苏清月没有回头,步子没停。
“下次我还跟你出来。”
“好。”苏清月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先走进去,按了楼层,孙雨萌跟在她旁边。门合上之后金属壁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站着。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孙雨萌把电脑包换了个手抱着,目光落在电梯门上,什么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