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要去海德堡交流了。
出发前一周,顾言深每天晚上到她办公室来帮她准备材料。
海德堡那边发来的日程表是德文的,附件里还夹了几份之前参加交流的学者提交的摘要模板,全是德文。苏清月把那些文件打印出来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打算逐页对照翻译软件过一遍。顾言深第一次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堆纸,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叠德文文件挪到自己面前。
“你德语怎么样?”苏清月问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能看懂。说得不好。”顾言深把那叠纸翻到第一页,目光沿着正文往下走了一趟。
“那你怎么交流?”
“用英文。那边的人英文都不错。海德堡大学医院的神经外科有好几个医生在英美做过 fellowship,日常交流没问题。”他把第一页放下来,翻到第二页。
“那你为什么还学德文?”
“为了看论文。”顾言深的手指在第二页的某一个长词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苏清月看着他:“你论文看德文的?”
“有些老论文只有德文版。翻译版不全。有些翻译版把关键的描述性段落压缩了,只看翻译版会漏掉细节。”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在那页的表格上停了一拍。
“哪些老论文?”
“十九世纪末的。”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排骨”差不多平。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你连十九世纪的论文都看?”
“有些手术方法现在还在用。原始描述比二手转述准确。比如 Kocher 那个入路的原始描述里写了一段关于软组织牵拉方向的说明,后来的教科书里被简化成一句话,但那段说明其实对避免术后水肿很关键。”他翻到第四页,把那页上的德文表格用中文在旁边的空白处标了一行注释,字迹小而密。
苏清月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清楚,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稳定而均匀,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下面划一道线,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她开口说了一句:“顾言深。”
“嗯?”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纸面上移动。
“你这个人做学问太扎实了。”
“扎实不好?”
“好。但你不累吗?”
顾言深把那页文件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掉内容之后才抬起头来。他看着苏清月,想了一下才回答:“不累。看懂了就不累。看不懂的时候才累。”
苏清月没再问。她低头翻着海德堡那边发来的日程安排,手指在“手术演示”那一栏停了一下。顾言深把手中那份文件放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这边有个手术演示。你要不要准备一个病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条目。
“要。我带了那个脑干胶质瘤的。”苏清月把日程表往下划了一页。
“那个病例你讲过很多次了。”
“但海德堡那边没见过AI导航的。他们用的还是传统导航系统,术中磁共振的配置跟我们不一样。我准备现场演示,让他们看实时误差曲线。”她把日程表翻回上一页,在“手术演示”旁边用笔打了个勾。
顾言深看着她:“你从国内带设备过去?”
“对。孙雨萌跟我一起去。她负责系统调试。设备走托运,提前三天到海德堡。我已经跟那边的行政确认过接收流程了。”苏清月把那页日程表折了一个角,放在一旁。
顾言深点了点头。他把那叠德文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开始逐页核对,把需要重点准备的内容用铅笔在页边标了出来。“那我——”
“你不用去。你这边还有手术。下周三台,下周四两台,我都查过了。”苏清月没抬头,目光落在日程表上。
“我知道。”顾言深把铅笔搁下来,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苏清月看着他:“你担心?”
“不担心。”
“你每次说不担心的时候都不看我。”
顾言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看我现在看你了。”
苏清月没说话。她低头继续翻日程。但翻了几页,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她把那页翻回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开口说:“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本书。”
“什么书?”
“德文的。十九世纪的。”
顾言深看着她:“你帮我买?”
“对。”
“你怎么知道我要哪本?”
苏清月抬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眉骨和颧骨之间投了一道浅浅的影。“你上次说‘十九世纪末的手术方法’。我查了一下,最有名的那本叫《Chirurgische Technik》。作者是 Theodor Billroth 的学生,一八八几年出的。现在还在印,海德堡大学书店应该有。”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他把手里那支铅笔放下来,搁在桌面上,笔尖对着文件夹的方向。“你查了?”
“对。”
“什么时候查的?”
“你说完的那天晚上。”苏清月把日程表合上,放在那叠德文文件旁边。
顾言深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不用查。我只是随口说的。”
“但我记住了。”苏清月把那本空白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放回了桌角。
顾言深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核对日程。铅笔重新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那个停顿很短,像笔尖在落纸之前在空中多悬了半拍。苏清月看见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翻自己手边那份材料。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台灯的光投在桌面上,一个偏左一个偏右,各自覆盖着一部分文件纸页。顾言深的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持续着,轻而均匀,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从第一页一直延伸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