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地震一个月后，郑秀雅发来一组数据。
邮件是在周二早上到的，苏清月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屏幕上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她点开，正文是一份附件，标题栏写着“地震伤员随访数据_颅脑损伤组”。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说明随访时间和覆盖范围，第二行写着一句备注：“发现一个现象，想听听你的意见。”
附件里的表格列了三十七名颅脑损伤伤员的随访结果，每一行标注了年龄、受伤机制、早期处理方式、术后恢复情况，最后一栏是随访结论。其中五行被加粗标记出来——五名伤员在术后第三到第六周之间出现了迟发性癫痫。苏清月把这五行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另外三十二行的数据，目光在早期处理方式那一栏来回比对了几次。
她给郑秀雅回了邮件：“这五个患者的早期处理记录你有吗？详细到用药时间和剂量。”
郑秀雅的回信在半小时内到了，附件比第一份更厚，每一页对应一个患者，从入院记录到术后医嘱逐项列了明细。苏清月把附件下载到本地，打开表格，又打开了第一份随访数据，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她花了一个晚上把五份记录逐行核对了一遍，又花了第二个晚上跟另外三十二名伤员的用药记录做了交叉比对。第三天晚上她把结论写进了一封邮件。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五个患者早期都用了同一种脱水剂——甘露醇，在术后前三天大剂量使用。这种脱水剂在低血压和低血容量状态下会降低癫痫阈值。我在非洲的时候见过类似案例，当时也有一批伤员术后出现迟发性癫痫，后来复盘发现跟早期脱水方案有关。”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里没人，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干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一道一道地横着铺过去。
郑秀雅的回信在第二天早上到了，比平时的回复速度快了很多。正文只有一句话：“那应该用什么？”
苏清月打了两个字：“高渗盐水。”然后又补了一段：“效果相似但副作用小。在颅脑损伤合并低血压的伤员身上，高渗盐水不会进一步降低血容量，对癫痫阈值的影响也比甘露醇小。但浓度和滴速要控制，不能跟甘露醇一样快速静推，要走静脉泵入。”
郑秀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清月看着屏幕，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又消失了，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弹出来一条消息：“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苏清月回了这四个字，语气跟她平时回答“今天排班表调了”差不多。
郑秀雅那边安静了更久。屏幕上那行提示反复出现了三四次，每次出现都像有人在打字的中途停下来重新组织句子。最后弹出来的是一条比前面都长的消息：“苏医生。下次我做什么你直接说。不用等我问。我以前觉得问问题是一种竞争——我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答不上来，我就赢了。但现在我发现问问题是为了找到答案，不是为了让谁输。所以以后你看到我做得不对的，直接告诉我。”
苏清月看着这条消息，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她端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然后她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林笑笑，转发正文只加了一行字：“韩方那边调整方案。你跟进一下。”
林笑笑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补了一条：“师姐，调整方案里要不要加一条‘后续类似伤员统一用高渗盐水’？”
“加。但注明适应症和禁忌症。”
“好。我写完了给你审。”
“不用审。写完直接发郑秀雅。”
林笑笑那边安静了几拍。然后她发了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林笑笑打开邮件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只开了她工位上方那一盏。她把郑秀雅发来的随访数据和苏清月回复的用药建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打了“地震后颅脑损伤伤员脱水方案调整”。她先写了标题和背景说明，然后列了调整后的用药建议，每一项后面标了适应症、禁忌症、浓度和滴速。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建议后续类似伤员统一使用高渗盐水替代甘露醇”——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师姐跟郑秀雅现在什么关系？”她问自己。办公室里没有人，她的声音从嘴里出来之后就被安静吸收了。她想了想，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同行。一起干活的那种。”她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比“朋友”更准确。朋友是一起吃饭的，同行是一起干活的。在废墟里分诊的时候是同行，在手术台上配合的时候是同行，现在隔着屏幕改一份用药方案也是同行。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本子的扉页上，然后继续往下写方案。屏幕上的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闪着，她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按了保存，附件拖进了给郑秀雅的邮件草稿里。发送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行“一起干活的那种”，然后按了发送键。窗外走廊里的灯亮着，白光照在地面上，延伸到楼梯间门口。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明天还有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