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联合项目正式启动的那天，双方开了视频会议。
苏清月坐在律和医院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刚倒的白开水。
林笑笑坐在她右手边，本子和三支笔已经排好了。
赵一鸣和孙雨萌坐在长桌另一头，各自的电脑屏幕上也开着同一个视频会议界面，只是没有接入主会场。苏清月这边的摄像头对着她一个人，屏幕上的画面被分成两格，左边是她自己的画面，右边是郑秀雅那边的会议室。
郑秀雅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背景跟上次视频会议不一样了。之前那间小会议室换成了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的大会议室，白墙上挂着两块投影幕布，会议桌更长，桌面上铺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夹和一台投影遥控器。她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些，耳垂上那对银色的耳钉换成了更小的一对。她左右两侧各坐了两个人，右边是影像科的朴医生和病理科的尹医生，左边是上次没有出现过的两个新面孔——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短发女性。
“苏医生。我们这边的数据已经准备好了。”郑秀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之前几次通话更平稳一些，少了那种被信号压缩过的扁平感，大概是换了更好的麦克风。
“我们也是。”苏清月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
“那开始吧。”郑秀雅把手里那支笔放在了桌面上。
项目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数据共享。第二阶段：联合建模。第三阶段：多中心验证。苏清月把这三条列在PPT的首页，郑秀雅那边同步显示。两个人轮流讲完了各自的分工，苏清月负责模型训练和验证，郑秀雅负责韩方数据采集和标注。分工没有争议，时间线也对齐了。
“数据标注标准按你们那边的来。”郑秀雅把面前那份标注规范翻到第一页，在摄像头前晃了一下，“我们看了你们发来的预览版，标注格式跟我们之前用的不太一样。你们的标注层级更细，每一层都有独立的边界判定规则。”
“因为我们标了五万张。标到第三万张的时候发现原来的标准有模糊地带，就重新分了层级。”苏清月把面前那份标注手册翻开到目录页，手指顺着目录往下走了一行。
“可以。我发你一份标注手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林笑笑，林笑笑已经把手册的电子版提前拖到了桌面上的一个固定位置。
“多久能发？”郑秀雅在屏幕那头问。
“今天。”苏清月说着点了一下鼠标，文件通过会议系统传了过去。郑秀雅那边停了一拍，大概是收到了文件打开来看。她低头看了几秒，屏幕上她的头顶露出来，发旋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旋。
“你们的手册——比我们的细。”郑秀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度，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心里核算过的差距。
“因为我们标了五万张。”苏清月没有绕弯子。
郑秀雅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手册页面上翻了两页，停下来，又翻回去。她把手册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抬头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那我也标五万张。”
“不用那么多。三万够用。标注质量比数量重要，重复样本太多反而会让模型过拟合。三万张涵盖所有亚型就够了。”苏清月把手册的页码切到附录部分，那里列着每一种亚型的标准样本量。
郑秀雅在屏幕那头看着附录里的数据表格，低头跟旁边的金医生说了句什么，金医生点了一下头。她转回来对着摄像头：“那三万。”
视频挂断之后，屏幕暗下去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拍，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着，把屏幕上的余热吹散了。林笑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本，手指沿着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划了一趟。她合上本子，转头看着苏清月。
“师姐，她刚才说‘三万’的时候语气变了。”
“怎么变了？”苏清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电源线绕了两圈收进包里。
“以前她说‘五万’是赌气。第一次峰会的时候她在台上问完那个数据偏倚的问题，你说你们标了五万张，她那个‘五万张’的尾音是平的，像在较劲。刚才说‘三万张’的时候尾音往下压。那是认真。”林笑笑把本子翻开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她以前说‘五万张’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刚才说‘三万张’的时候尾音往下压。那是认真。她不是在跟我比数量，是在确认一个可行的工作量。”苏清月把包拉链拉好，拎起来搭在胳膊上。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林笑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你每次说‘好’的时候尾音也是往下压。刚开始我分不清，后来跟多了就听出来了。”林笑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苏清月没说话。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林笑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在电梯口停了一拍就消失了。
林笑笑坐在会议室里，把最后一条记录写完。她在本子末尾加了一行字：“师姐说‘认真是基础，剩下靠干活’。”写完她把笔帽扣上，三支笔按颜色排好放回笔袋里，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会议界面，那块黑屏上映着会议室顶灯的一点反光。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了灯，走出去了。走廊上的灯是亮的，她走在光里面，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