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的邮件。
发件人栏写着一长串德文名字,后面跟着“Universit?tsklinikum Heidelberg”几个字,她勉强认出了“海德堡大学医院”这个机构名称。
邮件标题也是德文,字母之间带着她不熟悉的变音符号。她点开正文,扫了一眼,满屏的德语单词像一排排上了锁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她不认识的标签。
她把鼠标移到翻译软件的图标上,点开,把邮件正文复制粘贴进去。
软件转了两圈,弹出一段中文翻译,半通不通的,有些句子被机器翻得颠三倒四。她盯着那段译文看了两遍,大概明白了对方是邀请她去海德堡大学做学术交流,具体的内容——时间安排、交流形式、需要准备的材料——还是模糊的。
她把光标放在一个词上想查一下词义,但不知道从哪个字母开始拆。
顾言深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上的德文发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他走到她办公桌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
“德国那边的邀请函。全德文。”苏清月把椅子往旁边偏了半寸,让他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顾言深把咖啡杯放在桌角,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页,速度比苏清月预想的快得多。他抬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指腹落在一个长词上。“这个单词是‘邀请’。这个是‘交流’。这个是‘手术演示’。”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格,“这里写的是交流的时间安排,第一周是学术报告,第二周是手术演示。”
苏清月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轨迹像是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懂德文?”
“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顾言深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回答“今天食堂有什么”差不多平。
苏清月看着他。她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你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
顾言深想了想。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她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又移回来。“做饭。”
“你会做饭?”苏清月把椅子转回来面对他。
“会一点。”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做?”
“因为食堂有。”他把桌角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后偶尔做一次。”
“行。”
“那这封邮件——”
“我帮你翻。”顾言深绕到办公桌的另一侧,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屏幕转向自己。他逐句读了一遍,然后用中文把每一段的内容对着苏清月说了一遍。他的德语比英语还好,发音干净,长词拆得很准,有些医学术语他甚至不需要停顿就能直接转成中文。苏清月坐在旁边看着他逐句翻译的样子——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清楚,目光在德文和中文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念出某个词。
“你德语怎么学的?”苏清月在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
“大学选修。学了一年。”顾言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继续往下翻。
“为什么选德语?”
“因为当时想读一本德文医学书。翻译版太贵了,原版二手书店打折,比翻译版便宜三分之二。”他说这段的时候语气跟念邮件内容差不多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事实。
苏清月看着他:“你大学的时候这么省?”
“那时候穷。”顾言深翻到邮件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落款处。
“现在呢?”
“现在不穷了。”
“那你为什么还学?”
顾言深把邮件翻完了,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停了一拍才开口:“习惯了。学一门语言就多了一个看资料的工具。有些东西英文版不出,只有德文版。你等翻译要等三年,自己看懂只要三天。”
苏清月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他颧骨和下颌之间勾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这个人——”
“什么?”
“你学东西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对。”他把椅子转回来面对她。
“那你学德语是为了解决什么?”
顾言深放下邮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为了解决‘看不懂’。”
“那你现在还有看不懂的吗?”
“有。”
“什么?”苏清月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言深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事。”
苏清月没说话。她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她低头看着那封邮件,屏幕上那些德文字母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旁边是顾言深逐句翻译过来的中文注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封邮件——你帮我回。”
“回什么?”
“回‘接受邀请’。”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让出键盘的位置。
“好。”顾言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搭在键盘上。他开始打字。德文的句子从他的手指下面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句子的结构清晰,用词准确,敬语和谦辞的位置都放对了。苏清月坐在旁边看着他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帽上移动得很稳,每一下敲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反复修改。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继续往桌面上移动,照在他手背和键盘之间的缝隙里,把那道缝隙填成了一线暖色。她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屏幕上那些正在成形的德文句子,又移回来。办公室安静着,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响着,均匀而稳定,像一条已经被确认过方向的路径,从屏幕的这头铺到那头,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