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雅来之前,秦墨给自己报了个英语班。
他报的是线上课,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八点,一节四十分钟,老师是个在伦敦待过五年的中国女生,讲课的时候偶尔会夹几句英音。
他第一次上课那天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耳机插在手机上,面前摊着一本新买的练习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还没折过。他把手机支架调好了角度,确认摄像头能拍到自己的脸,然后在那节课的四十分钟里说了七次“sorry”和五次“can you repeat that”。
第二天林笑笑问他:“你什么时候报的?”
“上个月,你开始练英文的时候。”
“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笑笑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从指间滑到桌上又弹了一下。
“怕学不好丢人。”秦墨把练习册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上已经多了几道折痕,页边被他翻得起了毛。
林笑笑伸手拿过去翻开。第一页写着:“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每个单词下面都用中文标了发音——“好阿油”“饭,三克油”“安德油”。第二页写着:“I would like to order the beef cheek.”底下标了“爱 捂得 赖克 图 奥德 得 比夫 奇克”。第三页写着:“I am a doctor at Lühe Hospital.”底下标了“爱 艾姆 额 达克特 艾特 律和 豪斯皮特”。
林笑笑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中文谐音。“你从‘How are you’开始学的?”
“对。老师说要先打好基础。”
“你上次在首尔不是点过牛颊肉吗?”
“那是照着你师姐的菜单念的。我自己不会说。我指了菜单上的图,然后说了‘this one’。服务员听懂是因为他看见我手指的位置了。”秦墨把练习册从她手里抽回来合上,两只手按着封面。
林笑笑看着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练习册按在手下,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在等一个评价。“秦墨。”
“嗯?”
“你学英语是为了什么?”
“为了下次出国不丢人。”
“还有呢?”
秦墨想了想。他把练习册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是他平时记东西的那种潦草笔迹,但比平时工整一些:“为了能跟林笑笑一起出去不用她翻译。”他把那页亮了一下又合上了。“为了能跟你一起出去。”
林笑笑把练习册拿回来,翻到那页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那你继续学。”
“你不教我?”
“我教。从明天开始,每天半小时。”
“半小时?”
“对。先学点菜。再学点别的。”林笑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秦墨把练习册抱在怀里:“行。”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了两杯水,林笑笑的手机立在茶几中央,屏幕上是一个带图片的菜单APP。秦墨盘腿坐在地毯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笔帽摘了搁在页沿。林笑笑坐在沙发边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屏幕上第一张图片。
“这个是什么?”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图片,又看了一眼菜单上的英文。他读了一遍,发音不准,重音放在了第一个音节上。“Beef... cheek?”
“对。牛颊肉。”林笑笑把图片往右边划了一下,下一张是一盘切好的章鱼腿。“那这个呢?”
“Octo... pus?”秦墨这次读得比上一个慢,每个音节都拆开了念,像在确认每个音节的位置。
“章鱼。你上次吃过。”
“那个好吃。”秦墨的笔在练习册上写了“octopus”和中文“章鱼”,旁边标了读音。
“那你下次自己点。”
秦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图。盘子里是一块煎过的鹅肝,表面焦褐色,旁边配了两片面包。“这个是什么?”
“Foie gras.”
“鹅肝。”秦墨把这个词写在本子上,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林笑笑,“你上次也吃过。”
“对。你上次也吃过。你当时问‘这是什么’,我说‘鸭胸’,你信了。”
秦墨的笔停了一下。“所以那个不是鸭胸?”
“那个是鹅肝。鸭胸是另外一块。你吃了之后说‘挺好吃的’。”
秦墨低头看着练习册上“foie gras”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比前一遍工整。“那我其实早就吃过鹅肝了。”
“对。你当时以为你在吃鸭胸。”
秦墨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跳出一张舒芙蕾的照片,金黄色的舒芙蕾从烤盅里鼓出来,表面撒了一层糖粉。“这个呢?”
“舒芙蕾。”
“那个我吃了两份。不对,三份。你那份也给我了。”秦墨把“soufflé”写在本子上,写完把笔搁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发现我其实认识很多了。”
“因为你吃过。”
“吃过就记住了?”
“对。你脑子里有味道。看到名字就想起味道。比死记硬背管用。”林笑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秦墨把练习册合上,两只手按着封面想了想。“那我以后要多出去吃。”
“你先学完再说。”
“学完了呢?”
“学完了再去。”
秦墨看着她。林笑笑把水杯放下来,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他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谁教你?”
“那你就是跟我一起去。”秦墨把练习册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撑在地毯边缘。
林笑笑没接话。她低头拿起手机重新点亮了屏幕,翻到菜单的下一页。但她翻页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道弧度在她低头的时候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清楚。她把手机往秦墨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下一张图片上。“这个。你说一遍。”
秦墨低头看着屏幕。他读了一遍,发音还是不准,但比第一遍的时候慢了一拍,每个音节都落得比刚才稳。林笑笑听着,没有打断他。客厅顶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盘腿坐着,一个坐在沙发边沿,影子交叠在茶几腿旁边。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放回去了。秦墨把菜单上那一页所有的菜名都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几个的时候语速比刚开始的时候快了一些,像在确认一条已经被他走过一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