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雅来律和的那天,已经是十一月的中旬了。
在北京开完会后她坐高铁过来的,车程五个小时。
林笑笑提前查了时刻表,在出站口等了十分钟,看见郑秀雅拎着一个登机箱从人流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领子立着,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整个人比在首尔峰会时松弛了一些。林笑笑迎上去两步,站定了,把练了一个月的那句话放出来:“郑医生,欢迎来到律和医院。”
郑秀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她平时在台上提问时松了半寸。“你英文比上次好了。”
“我练了。”林笑笑把手伸过去接她的箱子,郑秀雅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练了多久?”
“一个月。”
郑秀雅点了点头,把登机箱的拉杆推回去自己拉着,跟林笑笑并肩往外走。出站口的闸机旁边人很多,两个人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林笑笑带她走的是医院北门,经过那条种了梧桐树的窄巷,梧桐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在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脆响。
林笑笑带她参观了AI实验室。实验室在住院部七楼那间挂牌“临床AI创新实验室”的房间里。郑秀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里面那四张桌子和服务器机柜,目光在那台贴着“已应用”标签的导航系统显示器上停了一拍。赵一鸣和孙雨萌在工位上,看见她进来都站了起来。赵一鸣把系统演示界面调出来,孙雨萌把多中心验证的进度报告投到屏幕上。郑秀雅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很久,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关键节点——数据清洗的丢包率、模型收敛的迭代次数、交叉验证的边界条件。赵一鸣和孙雨萌轮流回答,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继续看下一张图表。
林笑笑带她去了手术室。手术室那层楼比实验室安静,走廊上灯管调暗了一半,只有手术区门口还亮着白光。郑秀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已经清空的手术台,目光在无影灯和无影灯下方的导航屏幕之间走了一趟。她在玻璃前面站了两拍,然后转身跟着林笑笑继续走。
最后她们到了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刚过,窗口前面排了两排人。林笑笑把她带到菜单牌前面,指着第三行那行字:“这是我们的改良版排骨。苏主任调的配方。”
郑秀雅看着菜单牌上的中文字。她大概只认出了“排骨”两个字,其他的靠林笑笑在旁边解释。“你们食堂还改菜谱?”
“改了。全院职工的血脂偏高率降了。营养科出的数据,比去年降了零点七个百分点。”
郑秀雅看了看菜单牌上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口里面已经码好的排骨。她转头问林笑笑:“好吃吗?”
“好吃。”
“那中午我试试。”
中午,郑秀雅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吃改良版排骨。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那道变化从她颧骨上方的皮肤开始,往两边走了半寸,像一层被揭开的膜。“这个——比韩国食堂好。”她把骨头放在盘沿,又夹了一块。
“韩国食堂什么样?”林笑笑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泡菜、泡菜、还是泡菜。食堂窗口只有泡菜、米饭、汤。没有第三种。”郑秀雅把第二块排骨吃完,骨头放在第一块的旁边,两根骨头排得整整齐齐。
林笑笑笑了。她笑的时候嘴里的饭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郑秀雅没听清,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苏清月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盘子里的菜跟郑秀雅和林笑笑一样——一份改良版排骨、一份青菜、一碗汤。她把托盘放稳了,拿起筷子看了郑秀雅一眼。“参观完了?”
“完了。”郑秀雅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你那个AI系统,比我想的还成熟。赵一鸣和孙雨萌演示的时候,我注意了系统的响应延迟——实时渲染那一块,比我上次在峰会上看到的版本快了将近一倍。”
“第二版重构了推理架构。孙雨萌调的。”
“那个女生话不多,但讲到技术细节的时候很准。你们团队的人——都变了。”
“你也是。”苏清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没有立刻吃。
郑秀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明年联合项目铺开之后会更成熟。到时候数据共享那块——”
“按协议来。伦理审批、脱敏标准、交叉验证的流程节点,都写清楚了。我们这边已经过了院伦理委员会的初筛,正式批件下周发下来。你那边呢?”
“一样。金医生在跟首尔大学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对接,时间线跟你们对齐。”
“好。”苏清月把那块排骨吃了。
林笑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在速成本上记一笔。她在“郑秀雅来访”标题下面分了几个子项——参观实验室、手术室、食堂、技术讨论。每项后面都写了具体的问答内容,字迹比刚做秘书时工整了很多,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郑秀雅走的时候,林笑笑和苏清月送她到门诊大厅门口。她拎着那只登机箱站在旋转门外面,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一角。她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苏清月。“苏医生。”
“嗯?”
“明年首尔见。”
“好。”
“别迟到了。”
“你也是。”苏清月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把她的头发往侧边吹了一缕,她没有抬手去理。
郑秀雅转身走了。她穿过门诊大厅前面的那片空地,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旁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被距离削短了,车子发动之后尾灯在傍晚的路面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沿着主路往高铁站方向驶去。
林笑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尾灯渐渐变小。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速成本翻开了一页,她伸手按住。“师姐。”
“嗯?”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苏清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
“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刚才在食堂吃排骨的时候笑了,在实验室看系统演示的时候也笑了。以前她在峰会上提问的时候从来不笑,连在台上演讲的时候嘴角都是平的。”
苏清月看着远处那道已经变成一个小红点的车尾灯。“因为我们现在是同行了。”
“同行跟对手的区别是什么?”林笑笑把速成本合上,抱在怀里。
“对手是‘我要赢你’。同行是‘我们一起往前走’。”苏清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门诊大厅的方向走。
林笑笑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她写完合上本子,转身跟着苏清月走回医院。两个人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头顶那排日光灯全开着,白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林笑笑的影子跟在苏清月的影子后面,两道影子在灯光下并排铺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