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论坛前一个月,苏清月收到了郑秀雅的邮件。
那封邮件抵达的时候是首尔时间下午三点,北京时间下午两点。
苏清月正在办公室里批一份外院进修申请,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她点开,邮件标题栏写着一行英文:“Forum postponed due to earthquake”。
正文只有两段,第一段说首尔附近发生了5.8级地震,震源深度十公里,市区有明显震感,部分建筑倒塌。
第二段说论坛筹备组正在评估场地安全性,正式延期通知会在48小时内发出。邮件末尾附了一条新闻链接。
苏清月点开链接。
新闻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张地震后的现场照片——一栋六层左右的商住楼侧面塌了一角,碎砖和混凝土块堆在街道上,旁边有一辆被砸扁的车。
文字报道标注了震中位置、震级、目前收到的伤员数字,以及首尔多家医院启动应急响应的消息。她把新闻从头看到尾,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郑秀雅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嘈杂,背景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响,有仪器持续报警的滴滴声。郑秀雅的声音从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挤出来,比平时紧了一些,但底子是稳的:“苏清月?”
“你那边怎么样?”苏清月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按着桌面边缘。
“我在医院。楼晃得厉害,但没塌。我们正在疏散住院患者,能走的走楼梯下去了,走不了的用担架抬。急诊那边已经收了二十几个,还在陆续来。”郑秀雅说到一半的时候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用手捂住话筒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凑回来说,“附近有一栋楼塌了,伤员往这边送。我们手术室本来有六间,现在有两间因为天花板开裂停用了。”
“伤员情况呢?”
“重伤的多。挤压伤、骨折、颅脑外伤。有一个从三楼掉下来的,硬膜下血肿,正在做CT。”郑秀雅的声音在“硬膜下血肿”几个字上停了一拍。
“你需要什么?”苏清月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血库”,有人在推器械车。郑秀雅的声音重新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字与字之间没有犹豫:“什么都缺。手术室不够,血不够,人手也不够。急诊那边已经连轴转了四个小时。”
苏清月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排班表,手指从今天那一行划到明天,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明天到。”
“你不用——”郑秀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被截断了一下。
“我明天到。”苏清月把电话挂了。
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过外套搭在胳膊上。林笑笑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份待签字的材料,看见她站起来的样子愣了一下:“师姐,怎么了?”
“首尔地震了。郑秀雅那边伤员多。”苏清月把手机揣进口袋,从桌角拿起那本护照放进外套内袋里。
“那我们的论坛——”
“论坛取消。但人要去。”
“去干嘛?”林笑笑把材料放在最近的桌角上,站直了。
“支援。你、我、赵一鸣、孙雨萌。明天早上的飞机。”苏清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顾主任——”林笑笑追了半步。
“我自己跟他说。”
苏清月走了。走廊上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在电梯口停了一拍,然后消失了。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机场集合。林笑笑拖着一个小箱子,赵一鸣背着一个双肩包,孙雨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自己的东西,一个装着苏清月让她带的备用医疗器械清单。顾言深送苏清月到安检口外面。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着,手插在口袋里。
“你去几天?”他站在她面前,肩膀跟她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看情况。可能一周。”苏清月把登机牌和护照捏在手里,低头确认了一下登机口号码。
“注意安全。”
“好。”
顾言深看着她。安检口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经过他们旁边,有人站在旁边告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在确认一句她已经说过但还需要被重新核对的话。“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是没听进去。”
苏清月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登机牌换到左手拿着。“这次听进去了。”
“真的?”
“真的。地震不是车祸。有余震,有危险。我会小心。”她把这三个短句说得很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顾言深看了她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手指把领口的两侧往中间拢了拢,指尖在她下巴下方停了一下才收回去。“首尔冷。多穿点。”
“好。”
“到了发消息。”
“好。”
“别逞强。”
“好。”
“你刚才说了四个‘好’。”
苏清月看着他。她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外套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她脖子两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领口的布料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点:“因为你说了四句。”
顾言深没有再接话。他的手从她领口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了。苏清月转身往安检口走。她走到安检通道的入口,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入口外面——顾言深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她的方向。她没有抬手挥别,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转身走进了通道。
安检口后面,林笑笑已经等着了。她站在传送带旁边,箱子搁在脚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护照和登机牌。苏清月走过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安检口外面的方向,又转回来看苏清月。“师姐,顾主任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好’。”苏清月把外套脱下来放进了安检筐里。
“什么?”
“四个‘好’。他说的每一句我都答了‘好’。”她把手机和钥匙也放进筐里,推上传送带。
林笑笑想了三秒。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然后明白了。她看着苏清月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自己的东西,站在旁边等她。苏清月把外套重新穿上,领子还是立着的,没有翻下来。“他关心你。”
“嗯。”苏清月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你——”
“我也关心他。所以我答了‘好’。”她把护照递给安检人员,核对完信息之后收回来放进外套内袋里。
林笑笑跟在她后面过了安检,把箱子重新拖起来,看着苏清月往登机口方向走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快一点,但很稳,肩膀没有多余的晃动。她知道——师姐每次去灾区都这样。快、稳、不多话。她拖着箱子跟了上去,在登机口前面的候机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苏清月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郑秀雅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航班号发我。我让人去接。”她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林笑笑坐在旁边没再说话,把那本速成本从包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首尔。地震。支援。明天到。”她写完合上本子,学着苏清月的样子把背靠上椅背,闭上了眼。广播里在播报登机口变更的信息,声音均匀地铺在候机厅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