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尔的时候，是当地凌晨五点。机舱里的灯在落地前十分钟被调亮了，广播里用韩语和英语各播了一遍抵达通知。
苏清月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深蓝灰色，跑道的灯光从舷窗边缘拉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往后滑。她把膝盖上那件外套叠好拎在手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林笑笑歪着脖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速成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赵一鸣和孙雨萌坐在过道另一边，两个人也都闭着眼，孙雨萌的眼镜歪了一边架在鼻梁上。
“到了。”
苏清月的声音不高。
林笑笑猛地弹起来，手先往膝盖上摸本子，摸到了才松了口气。
赵一鸣揉了揉脖子，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孙雨萌把眼镜扶正，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随身的包还在。
出了廊桥往到达大厅走的时候，人流比平时密集得多。苏清月拉着登机箱走在前面，林笑笑三个人跟在后面。通道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抱着毯子，有的靠在行李箱上，有小孩缩在母亲怀里，还有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大声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韩语和英语。墙上的航班信息屏每隔几秒就翻一页，好几条航班后面标着“延迟”或“取消”的红色字样。
苏清月走到出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出口外面聚集了更多的人，有人举着写名字的牌子，有人站在通道两侧东张西望。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右手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身上，那人手里举着一块白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苏清月”三个字，笔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来的。
“你是郑医生派来的？”苏清月走过去。
男人四十多岁，圆脸，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还戴着医院的工牌。他把纸板放下，点了点头，韩语口音的英语听起来短而急：“我是首尔大学医院的行政，姓金。郑医生让我来接你们。她在医院等，伤员太多了，她走不开。”
“直接去医院。”苏清月把登机箱的拉杆推了回去。
车停在机场停车场负一层，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身侧面有一道从门把手延伸到后轮拱的划痕，泥点溅在底盘边缘。金行政帮他们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动作很快，后备箱盖合上的时候他已经在往驾驶座走了。四个人上车之后他把车门落锁，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寒暄。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凌晨的首尔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亮着，有些路段红绿灯还在正常运行，有些路口则完全黑着，像是这一片的供电还没恢复。车经过了两栋倒塌的楼房。第一栋在路边，六层左右，正面外墙从中间塌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块，碎砖和混凝土块堆在楼前的空地上，几根钢筋从废墟边缘伸出来，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第二栋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只剩半边楼体立着，另外半边已经完全平了，推土机停在旁边，驾驶室里亮着一盏小灯，有人靠在履带边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林笑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车子经过第一栋楼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经过第二栋的时候她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赵一鸣坐在她旁边，偏头看着窗外，脸色比出发时白了一些。孙雨萌靠在椅背上，眼镜后面的目光从车窗移到前排座椅的头枕上，又移回来，抿了抿嘴。
苏清月看着窗外。她的目光从那栋只剩半边的楼移到路边停着的一辆救护车上，车身侧门敞着，担架已经卸下来了，地上有几摊干涸的深色痕迹。她没有说话。车子驶过那片区域之后她转过头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金行政——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绷着，像在数还剩几个路口。
到了首尔大学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急诊科门口比机场到达大厅更拥挤。有担架靠在墙边排了一排，有的上面躺着人，有的空着；有护士举着输液架从人群里挤过去，输液管在半空中晃；有家属坐在台阶上哭，旁边有人蹲着用手机打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郑秀雅站在急诊科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手术服，领口松着，头发扎得很潦草，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她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到她身后那三个人身上。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一些，尾音带着一层明显的疲惫，但底下的字还是稳的。
“情况怎么样？”苏清月走过去，箱子放在脚边，跟郑秀雅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还有余震。昨天送了八十多个过来。手术室排满了，六间能用的只剩四间，另外两间天花板还没修好。有些伤员在走廊上等着。”郑秀雅的手指往身后指了指，那个方向能看到走廊里临时加的加床，蓝色床单铺在折叠床上，有人躺在上面，旁边挂着输液袋。
“分配。”苏清月说。
“什么？”郑秀雅的目光从走廊方向收回来。
“伤员分配。我来帮你分诊。你负责手术。”苏清月的声音跟她平时说“排班表我调了”的时候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郑秀雅看着她。她看了大概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两个人没说多余的话。苏清月转身往分诊台的方向走，郑秀雅转身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两个人在急诊科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林笑笑跟在苏清月后面，手里的速成本已经翻开了。赵一鸣和孙雨萌站在走廊上，郑秀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你们做过什么手术？”
赵一鸣往前迈了一步：“胶质瘤、外伤、脑出血。跟过苏主任很多台。”
“那跟我进手术室。”郑秀雅把手套往手上戴，一边戴一边往走廊深处走。
“好。”赵一鸣跟了上去。孙雨萌也跟了上去，步子比赵一鸣快了一点，走在郑秀雅右手边。
走廊上，苏清月已经坐在分诊台前面了。分诊台是一张不锈钢台面的长桌，桌面上摊着几摞还没整理完的伤情表，一支笔搁在表格中间。她把表格按时间顺序理了理，把笔拿在手里，抬头的时候第一个伤员已经被推过来了——四十多岁的男性，头部裹着纱布，纱布外面渗了一层暗红色，意识模糊，瞳孔反应迟钝。推担架的是两个志愿者，脸上都带着通宵没睡的灰白色。
苏清月弯下腰看了两秒瞳孔。“送手术室一号。颅内出血。通知手术室准备开颅。”她的声音不高，但推担架的人听清了，两个人把担架转了个方向，往手术室通道推过去。林笑笑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第一条，时间、伤情、去向。
第二个伤员接着推过来。苏清月看了一眼瞳孔和呼吸频率。“送二号手术间。胸腹联合伤，先拍床旁超声。”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第二个伤员已经被推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苏清月每个伤员看三秒，判断干脆利落，指挥的句子越来越短，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林笑笑记到第十条的时候手已经酸了。她的笔尖从纸面上抬起又落下，速度没有减慢，但她开始在每条记录之间空出固定的间距，像给自己画了格子。她没停。因为师姐还在说，因为担架还在往这边推。
“送二号手术间。”“送ICU观察。”“送骨科——不，先拍CT。”“送一号，跟刚才那个同一间，分两台做。”
分诊台前面排着长队，但苏清月的速度越来越快。林笑笑一边记一边想——师姐在律和做过分诊，但那时候有周强、有李敏、有其他人分摊压力。现在她一个人扛着整条分诊线，身后是几十个等着分流的伤员，前面是推不完的担架，左右是塞满人的走廊。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跟坐在律和办公室写病历时没有任何区别，背挺直，手稳，目光平。
上午十点，伤员分流得差不多了。担架排成的长队短了一半，走廊上的临时加床空出了几张。苏清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的后背贴着金属椅背，凉意透过手术服渗进来，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林笑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分诊台角上。
“师姐，你睡一会儿。”
“不睡。还有伤员。”苏清月没睁眼，但她的手伸到台面上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声。
她睁开眼，看着林笑笑手里的记录本。那本子被翻到了后半截，页面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行字，每一行都分了栏——时间、伤情判断、去向、备注。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中间几页略快，再到后面又恢复了工整，像有一条曲线，记录了她从紧张到适应再到稳定的全过程。
“你记了多少？”苏清月问。
“五十三个。”
“全记了？”
“全记了。每一个都按时间、伤情、去向写了。备注栏里标了哪些需要复查、哪些有家属联系不上的、哪些转了两次科室。”林笑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递过去。
苏清月没有接。她看着那本子封面上被磨出的一道浅痕，又看着林笑笑抱着本子的姿势——手臂收拢，手指扣着封面边缘，像抱着一件已经确认过重量和位置的东西。
“你进步了。”苏清月说。
林笑笑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抬头看着苏清月：“这时候你还夸我？”
“这时候才要夸。你记的每一条，后面都要对。如果记错了，伤员就找不到。”苏清月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口对着桌面上的一个固定位置。
林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她把封面按平了，翻开到第一页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合上。“那我去整理。按伤情等级重新排一遍，把重症的标出来。”
“去。”
林笑笑抱着本子走了。她穿过走廊的时候步子很快，但没有跑，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在人群里拨开一条路。苏清月看着她走进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站起来，走回分诊台。分诊台前面的长椅上又推来了一批伤员，推担架的人换了一拨，脸上还带着刚赶到的急迫。她低头看了第一个伤员的瞳孔，抬起手来指了一个方向。
“送三号。通知CT室优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