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北京联合项目的第一次视频会议定在周五下午。
苏清月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投影仪连上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等待对方接入”的提示画面。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面前那叠材料摆正——立项书初稿、数据共享协议模板、多中心验证流程图，每份都用回形针别好了，页脚对齐。
林笑笑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支笔和那本新本子，封面上的“会议纪要专用本（再也不会出错的版本）”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痕。她坐在苏清月右手边的位置，把本子摊开，三支笔按颜色排在右上角。
赵一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坐下来之后先把屏幕角度调了调。孙雨萌最后进来，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在桌子另一端坐下。
屏幕上的“等待对方接入”闪了两下，切到了分屏画面。郑秀雅那边的镜头亮起来，背景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白墙上贴了一张解剖图，桌上摆着几杯水和一摞打印资料。她坐在正中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耳垂上那对银色耳钉换成了更小的一对。她左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一个短发女性，镜头边缘还露出另一个人的半截肩膀。
“苏医生。好久不见。”郑秀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上次在峰会上听到的稍微扁平一些，是视频通话特有的那种被压缩后的音色。
“郑医生。”苏清月对着摄像头点了一下头。
郑秀雅往自己右边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镜头里那几张脸。“我这边有三位同事。神经外科的金医生、影像科的朴医生、病理科的尹医生。”她依次点了头，那边三个人也对着镜头微微欠了欠身。
“我这边是团队。林笑笑、赵一鸣、孙雨萌。”苏清月也偏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这边。林笑笑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赵一鸣抬手打了个招呼，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
郑秀雅看着屏幕上的四个人。她的目光在赵一鸣和孙雨萌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苏清月这边：“你把团队带来了？”
“对。项目是他们做的。”苏清月把面前那份立项书翻开到第一页。
郑秀雅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苏清月能从屏幕光线的变化里看见她嘴角那根线往上走了一点点。“那我们开始。”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第一项讨论的是数据共享方案。郑秀雅那边的影像科朴医生先开口，问了一个关于数据脱敏标准的问题——韩方希望共享的影像数据保留原始的DICOM格式，但需要按照韩国的医疗数据保护法做二次脱敏。赵一鸣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调出他们在律和做数据共享时用过的那套脱敏流程，逐条解释了一遍。“我们用的是三级脱敏，第一层去标识信息，第二层改坐标映射，第三层把日期偏移量随机化。三层做完之后原始数据的面貌会变，但影像本身的诊断信息不变。”他说完看了一眼苏清月，苏清月点了一下头。
郑秀雅那边的病理科尹医生接着问了一个关于瘢痕组织标注标准的问题。孙雨萌把提前准备好的标注规范文件调出来投到屏幕上，那张文件里列了十五种瘢痕组织的影像特征，每一种都标了颜色编码和边界判定规则。“我们把瘢痕分成三类——早期纤维化、中期胶原沉积、晚期钙化。每一类的标注方式不一样，最复杂的是中期那一类，边界跟正常组织有重叠，需要多层勾画。”她推了一下眼镜，把页面往下翻了两页。
林笑笑全程在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三支笔按颜色切换——黑笔记正文，蓝笔标重点，红笔画问号。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停在一个地方反复确认措辞，她先听完整句话，再落笔，记完之后扫一眼确认没有漏掉数据。郑秀雅那边每提一个技术问题，她就在页边画一条竖线，然后在旁边写一行总结，作为接下来讨论的索引。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郑秀雅那边提出了多中心验证的初步计划。她希望把首尔的数据和律和的数据做一次交叉验证，用一方的数据训练模型，用另一方的数据做外部测试。苏清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流程图，手指在“伦理审查”那一栏点了一下。“交叉验证可以。但双方的伦理审批流程要先对齐。你们那边的伦理委员会审批周期大概多久？”
郑秀雅转头问了旁边的金医生一句，金医生说了几个数字，郑秀雅转回来对着镜头：“常规是四周，但如果是国际合作项目可以走加急通道，两周。”
“我们这边是三周。如果你们的加急通道能跑通，我们可以同步申请。”苏清月把流程图翻到下一页，在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箭头。“数据共享的时间节点我建议定在双方伦理批件都下来之后的第二周开始。第一周做数据清洗和脱敏核对，第二周正式启动训练。”
郑秀雅低头在自己那份材料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抬起头来看着镜头。“可以。那第一版的立项书由你们出还是我们出？”
“我们出。我们这边已经有一个初稿了，今天晚上发你过目。”苏清月把立项书合上了放在桌角。
会议结束前，郑秀雅把双手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她的目光从苏清月移到她旁边的三个人，然后重新收回来。“苏医生，你这个团队很强。”
“你的也是。”苏清月说。
“明年首尔见。”郑秀雅的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敲定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约定。
“好。”苏清月点了一下头。
屏幕上的分屏画面闪了一下，切回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页。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着，把屏幕上的余热吹散。林笑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手指沿着每一行字划过去，在三个地方停了一下，确认了数据点和时间节点没有写错。
“师姐，这次会议纪要——”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着封面。
“你自己看看过不过关。”苏清月把桌面上的立项书和流程图收进文件夹里，拉链拉好。
林笑笑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郑秀雅团队的人员构成和研究方向，每个名字后面标了科室和职能。第二页是数据共享方案和时间节点，三条竖线把数据脱敏、模型训练、交叉验证分开排列。第三页是多中心验证的具体流程和负责人，每一项后面都跟了审批周期和预计启动时间。她逐页确认完之后，把本子递给了苏清月。
苏清月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看过了，第二页的数据节点确认了，第三页的负责人名单核对过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过了。”
林笑笑愣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苏清月放在桌面上的那本本子，像在确认那个字已经被说出了口。“我第一次一次过。”
“因为你这次记之前先问了我要什么。”苏清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对。你上次说‘先全记再筛’。我这次先看了议程，知道要记什么。”林笑笑把本子从桌面上拿回来，抱在怀里，手指扣着封面边缘。
苏清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继续进步。”她推开门走了。走廊上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很快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截断了。
林笑笑站在会议室里，把那本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面。赵一鸣和孙雨萌已经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了，孙雨萌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林笑笑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秦墨——我今天一次过了。”
秦墨的消息秒回：“恭喜。”
“你不想说点什么？”林笑笑把手机举到面前，等着屏幕上跳出下一行字。
“你是最棒的。”秦墨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林笑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停了一拍。屏幕还亮着，那行字的底部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话。她把手机收起来，抱着本子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秋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走在那个光区里，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但没有加快。暖意从那道光一直延伸到走廊末端，跟着她的脚步一路铺了过去，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