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律和的那天就是周日了。
早晨的阳光从门诊大厅的玻璃幕墙外面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苏清月拉着登机箱从旋转门走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
黑板是神外办公室平时用来写交班提示的那块,木框边角磨得发白,正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欢迎苏主任回家。神外全体。”
每个字的笔画粗细不一样,有的粉笔头太短捏不住,写出来的笔画断了一截,最后那个“体”字少了一撇,像一个没写完的签名。落款是“赵一鸣”,三个字挤在黑板右下角,比上面的字体小了一号。
苏清月看着那块黑板,站了两秒。她的登机箱拉杆还握在手里,轮子在地砖上没有动。走廊那头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一鸣呢?”她问了一句。
小王从办公室门后面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支没盖上笔帽的签字笔:“在办公室!他说字太丑了不想让你看见他。”
“让他出来。”苏清月把登机箱的拉杆按回去,箱子放在门边。
赵一鸣磨磨蹭蹭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了。他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步子比平时慢。走到苏清月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块黑板上,又移开了。“苏主任——”
“你写的?”
“对。字丑。”赵一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尾音带着一种等着被点评的紧张。
“但内容挺好。”苏清月把黑板端起来靠墙放好,板面朝着走廊里面。
赵一鸣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肩膀跟着往下沉了一寸,他重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苏清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便签,淡黄色,从医院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硬邦邦的:“欢迎回来。明天有手术。不急。”后面跟了一个破折号和“顾言深”三个字。她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个破折号后面签名笔画的收尾方式——他的签名跟平时在病历上签的一样,最后一笔往右上挑了一个小钩。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纸面被她指腹蹭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顾言深的回复秒回:“我知道。我在你办公室门口。”
苏清月回头。顾言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搭着门框边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翻得整齐,里面那件衬衫的领口扣到了第二颗。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张便签上,又移回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清月把便签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比你先到。想看看你进门的样子。”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摸那张便签。”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层已经被他确认过的平稳。
苏清月把便签拿起来重新放回文件堆的最上面。“你写那个干嘛?”
“怕你回来没看到我。”
“你不在门口站着吗?”
“那是后来的事。便签是昨天写的。放桌上,你进门就能看见。”顾言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在门框上搭了一下。
苏清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步半。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嗯。”
“首尔的事——”
“我知道。你每天发了消息。”
“你看了?”
“每条都看了。”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在心里核对过很多遍的事情。
苏清月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回?”
“怕打扰你。”
“你以前不怕。”
“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想让你分心。”他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苏清月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瞳孔的颜色在办公室顶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层。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窄了一点:“顾言深。”
“嗯?”
“下次我出去,你回消息。”
“好。”
“每条都回。”
“好。”
“像以前一样。”
“好。”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纳入流程的操作。
苏清月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面前那摞文件翻开到第一页。“行了。你走吧。我要干活。”
“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也可以干活。”
顾言深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面放着一条叠好的毯子,是神外值班室常用的那种灰色薄毯,大概是有人提前从值班室拿过来的。“那我在这儿看你干活。”
“你没事做?”
“我今天休息。”
苏清月翻开文件,低头开始写。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第一行字跟平时一样稳,笔画收尾没有多余的拖沓。“那你坐着。别出声。”
顾言深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把手机举在面前看。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手机屏幕滑动时手指摩擦的细碎声响。窗外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又由远及近,在门口经过两次之后就消失了。
苏清月抬头看了一眼——顾言深在看什么。她把笔搁下来,椅子往他的方向偏了半寸,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他们在首尔废墟里的照片。林笑笑拍的,画面里应急灯的白光照着苏清月的背影,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术服的领子翻了一半,整个人站得很直。背后是一片暗色的走廊,地面上的光影被应急灯切成了明暗交替的条块。
“你从哪拿的?”苏清月把椅子收回来,重新拿起笔。
“林笑笑发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在群里。”顾言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膝盖上。
苏清月看着那张照片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影子。照片里的她扶着墙,背挺得很直,那天是余震的夜里,灯灭了,她在指挥转移。她记得自己当时手扶着墙是为了稳住身体不晃,但照片拍出来像是另一种姿态。“这张拍得不错。”
“嗯。”
“你存了?”
“存了。”顾言深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相册,那张照片被放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律和”。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没有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写文件,但笔尖的节奏比刚才轻了一点点,落笔的力度收了一格,写出来的字迹比前面的略小一号。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言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划一下屏幕。苏清月低头写东西。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排均匀的细条纹,把她的手指和笔杆的影子分成了几道平行的线。她写完一页翻过去,笔尖在纸页边缘点了一下,继续往下写。沙发那边偶尔传来手机屏幕的轻微滑动声。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的东西已经沉下来了,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水在时间里慢慢澄净,所有的悬浮物都落到了它们该落的位置上,水面平整,倒映着天花板那盏灯的一圈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