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程的飞机上,四个人还是坐在一起。
林笑笑靠窗,苏清月坐在过道边,赵一鸣和孙雨萌坐在后排。
机舱里的灯在起飞后调暗了一档,有人拉下了遮光板,有人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半寸。
引擎的低频声从座位底下传上来,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林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相册已经存了两百多张照片。
她从第一张开始翻——首尔机场到达大厅里挤满人的画面、医院走廊上临时加床排成一排的画面、分诊台前面排着长队的画面、手术室走廊里应急灯亮着的那张、废墟旁边救护帐篷搭在空地上的那张。
她往下划了几页,翻到一张从医院楼梯间窗户往外拍的——天刚蒙蒙亮,天际线是灰白色的,远处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在晨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再往下是烤肉店里拍的,铁网上的肉片冒着油光,旁边放着一碟泡菜,白瓷碟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师姐,我拍了好多。”
林笑笑把手机屏幕朝苏清月的方向偏了偏。
苏清月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拍。“回去整理成档案。分拣一下,按时间线和地点分类,标好日期和简要说明。”
“好。”林笑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你那个分诊记录本——”苏清月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
“在这儿。”林笑笑从包里掏出那本本子。封面上那道折痕比出发的时候深了一层,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页脚因为翻得太多次而微微卷起。她把本子递给苏清月。
苏清月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是分诊记录的格式页,上面用黑笔写了标准栏位——时间、姓名、性别、伤情判断、去向、备注。从第二页开始是实际记录,每一行都按格式填了,字迹从第一天的稍微潦草到后面几天的工整,中间有几页是凌晨记的,笔画比白天的略轻一些但依然清晰。她翻到第四十三页,那里记着一个年轻女孩——就是那个压伤腿的女孩——的记录,后面用红笔标注了“血管重建术后,保肢成功,转ICU观察”。她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记得不错。”苏清月把本子递回去。
“一次过?”林笑笑接过去抱在怀里,手指扣着封面边缘。
“这次不用我审。你本来就是按标准记的。”苏清月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林笑笑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两边铺开,最后整张脸上都松了一层。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拉链拉好,转头看着窗外。首尔在云层下面越来越小,先是那片灰白色的城市轮廓缩成了一个模糊的方块,然后方块缩成了一个点,最后被云层完全遮住了。机翼下面的云面平平地铺着,被夕阳照成了暖金色,边缘有一些碎云像被撕开的棉絮飘在机翼两侧。
“师姐。”林笑笑把额头靠在舷窗边缘。
“嗯?”
“明年还来吗?”
“来。论坛在十月。”苏清月把靠背往后放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那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英文。这次是真的英文。医学英文。”林笑笑把“医学英文”四个字说得比前面几个字重了半度,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她写在清单第一行的项目。
苏清月看着她:“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我是为了点菜。这次我是为了干活。”林笑笑把额头从舷窗上移开,转头看着苏清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今天门诊排满了”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多了一层确定的收束。
苏清月没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在机舱顶灯的照射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赵一鸣从后排探过头来。他的下巴搁在前排椅背的顶端,两只手搭在椅背两侧。“苏主任,我回去之后想把地震救援的流程整理一份。从分诊到转运到术中配合,每一步都写下来。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可以直接用。”
“可以。你写。”苏清月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写完了你审?”赵一鸣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让林笑笑审。她现在已经能审东西了。”苏清月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座椅背后的收纳袋上。
赵一鸣看了林笑笑一眼。林笑笑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拍。林笑笑把身体从座位上坐直了,本子还抱在怀里。“我审!”
赵一鸣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行吗?”
“我会议纪要一次过了!”林笑笑把本子举起来晃了一下,封面上那道折痕在机舱光线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那跟救援流程有什么关系?”赵一鸣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都是记录。原理一样。时间、事件、结果、备注。格式换一下就行。你写完初稿给我,我按分诊记录的格式来审。”林笑笑把本子重新收进包里,拉链拉好了。
赵一鸣想了想。他把身子收回去坐正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行。那你审。”
林笑笑满意地靠回椅背。她把毯子从座位底下抽出来展开,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缩进毯子边缘。
孙雨萌在后排小声说了一句:“林学姐变了。”
赵一鸣偏头看她:“哪里变了?”
“以前她蹲在墙角写记录。现在她坐直了审别人。”孙雨萌的声音不高,但机舱里安静,那句话从后排传到前排的时候每个字都还清楚。
赵一鸣看了一眼林笑笑的背影——她靠在椅背上,毯子盖到胸口,两只手叠在毯子上面,脊背贴着座椅靠背,肩膀往后收着,整个人的坐姿比出发的时候正了一截。确实坐直了。
苏清月坐在过道边,听着后面那几句对话。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她把面前那杯水喝完了,把空杯放回托盘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飞机往北飞,窗外的云层从暖金色慢慢变暗,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机舱里的灯彻底暗了,只剩下过道底部的安全指示灯亮着一条细长的绿线。林笑笑在旁边的座位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她伸手拉上去盖住了肩膀。她的呼吸慢慢变平了,手还搭在包带上,包里面那本分诊记录本压在最底下,封面上的折痕在黑暗中被安全带的金属扣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没有人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