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雅把聚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小巷子里的烤肉店。
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拐两个弯,穿过一条只容两人并排走的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还留着前几天地震震出来的裂纹,墙角的砖碎了一地没有清理。
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已经褪色了,底下有一盏小灯照着,光是暖黄色的,把木牌上的油渍也照得清清楚楚。
店里面只有五张桌子。
桌面是不锈钢的,擦得发亮,底下垫了一层旧报纸。
墙上贴了菜单,手写的韩文,旁边用圆珠笔补了几行英文,字很小。厨房是半开放的,能看见老太太在里面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不紧不慢。角落里有一个小炭炉,炭火烧着,热气把整个店烘得比外面暖了好几度。
郑秀雅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郑秀雅回了一句,然后带着苏清月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靠背矮,坐下去的时候腿要弯得比较低。
“这家店我来了十年。”郑秀雅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地震之后还开着。老板说墙没裂就能开,裂了再补。”
苏清月坐在对面,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菜单,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老太太切肉的背影。“她一个人开?”
“她丈夫以前切肉,去年走了。现在就她一个人。”郑秀雅把菜单拿起来翻了一下,没看,放下了,“她家的牛舌最好。我每次来都点。”
老太太端了炭炉过来,铁网上架了,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肉放在桌角。肉片码得整整齐齐,脂肪在室温下微微半透明,边缘有细密的纹理。郑秀雅拿起夹子把肉铺上铁网,肉片碰到热网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滋啦,油脂被逼出来,沿着肉的边缘聚成小珠子往下滴。炭炉里的红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比平时暖。
“你不喝烧酒?”郑秀雅把夹子放下,拿起旁边那瓶没开的烧酒晃了一下。
“不喝。明天飞。”苏清月把那瓶烧酒往郑秀雅那边推了推。
“那你喝这个。”郑秀雅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壶大麦茶,倒了一杯放在苏清月面前。茶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来。
两人吃了一会儿。肉烤好了,郑秀雅先夹了一块放进苏清月碗里,然后夹了一块给自己。苏清月低头咬了一口,肉汁在齿间散开,炭火烤过的焦边脆而薄。她把那块肉吃完,又夹了一块。郑秀雅把泡菜碟推到桌子中间,苏清月夹了一筷子泡菜,嚼了两下,辣的,但配着肉吃刚好。
郑秀雅放下筷子。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苏医生。”
“嗯?”苏清月正在翻那块烤到一半的肉,把夹子搁在铁网边缘。
“明年那个论坛——我本来准备了一个题目,专门针对你的。”郑秀雅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沿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题目?”苏清月把火调小了一格。
“‘AI导航在复杂病例中的局限性’。我准备了很多数据,想证明你的系统不是万能的。”郑秀雅把话说完,看着苏清月的脸。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完了的稿子。
苏清月把夹子从铁网上拿起来,翻了一下那块肉。肉已经熟了,她夹到碗里,又夹了一块生的放上去。“那你现在还想讲吗?”
“不想了。”
“为什么?”苏清月把熟肉在碗里蘸了一下酱,放进嘴里嚼着。
郑秀雅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在自己碗里,但没有立刻吃。她看着铁网下面那层炭火的红光,停了一拍才开口:“因为在废墟里的时候我发现——你不在乎‘万能不万能’。你在乎的是‘能不能救人’。你分诊的时候、在手术台上血管重建的时候、在楼梯间里接生的时候——你没有一次说过‘这个系统做不到’。你只说过‘不试就是百分之百没机会’。”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把肉吃了。嚼完咽了之后她接着说:“所以我那个题目没意义了。我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写了很多页数据,但那些数据的方向错了。数据本身没问题,问题是我问的问题不对。”
苏清月看着她。她夹起铁网上一块刚烤好的肉,放到郑秀雅碗里。“那你现在换什么了?”
“‘从竞争到合作——多中心联合研究的可能性’。”郑秀雅把那块肉吃了,放下筷子看着苏清月。
苏清月把夹子搁在炉子边上,端起面前那杯大麦茶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已经降到刚好入口的区间,她喝了两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你这个人——”
“什么?”
“你比我以为的会反思。”苏清月把杯子放回原位,杯沿对着自己。
郑秀雅笑了一下。那道笑容比手术室门口那下更松一些,嘴角往两边推开了,露出一排牙齿,颧骨上的肌肉牵起来,把眼睛挤成了两条弯弧。“你比我以为的更不记仇。”
“我记。”苏清月夹了一筷子泡菜放进嘴里,“但我记的是你有没有进步。”
“那我进步了吗?”
苏清月把泡菜嚼完咽了,看着她的眼睛:“进步了。从对手进步成同行了。”
郑秀雅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杯子举到胸口的位子,没有立刻喝,停了一拍。“那——为同行。”
苏清月也把杯子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大麦茶在杯壁上各自晃了一圈。苏清月把杯子收回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见郑秀雅已经喝完了半杯,杯口边缘留了一点湿痕。
老太太过来收碗的时候,把空的肉盘和泡菜碟子摞在一起,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她跟郑秀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韩语的语调软软的,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郑秀雅回了她一句,老太太笑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又说了句什么。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端了一小碟泡菜出来,放在苏清月面前,多出来的那碟比之前那碟堆得高一些。
“她说什么?”苏清月低头看着那碟泡菜。
“她说‘你朋友长得好看,多吃点’。”郑秀雅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新泡菜放进嘴里嚼了。
苏清月看着那碟泡菜。碟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泡菜堆在中间,红辣椒粉裹着菜叶,底下渗了一点汁水。她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辣的,脆的,跟前面那碟味道一样。她把那碟泡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郑秀雅也能够到,然后低头把碗里最后那块肉吃了。铁网上的炭火暗了一些,老太太走过来加了几块新炭,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把两个人的脸又照了一轮。